浮冰——企鹅船长在北极【完结】(8)

2019-06-08  作者|标签:企鹅船长在北极

博士将自己面前的白车向左推动了两步,踢掉了菲利克斯刚刚走出的一个卒子。“我这个年纪的人大多数都参加过那场战争,无论是美国人还是欧洲人。——小伙子,我知道你在好奇什么。你瞧,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家伙。没有家,常年在欧洲晃荡。”他揉了一下自己的左手。“不用看,我十多年前就离婚了。”

“……对不起。”菲利克斯一手托腮,用指甲划着刚从棋盘上拿下来的一个黑马玩。

“职业病。”博士撇撇嘴角,看不出是笑还是自然反应。“女人总是希望,也应该拥有一个安定和平的家庭。谁都不愿意半夜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丈夫脸色苍白地站在窗帘后面,手里握着打开保险的手枪。”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叹息。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回忆了,过去的记忆总是不那么愉快,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越长越大,越结越硬。而回忆的时候脑子里似乎也不会再乱流翻滚了,他只是平静地叙述这些事情,因为他对它们很熟悉。

菲利克斯当然不会知悉博士的这些心理,他正埋头研究棋局。想了半天才将黑后向左推了三步,伸手从衣领中拉出一根挂着圣母像的银链子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我父母……他们很早就不在了,他们说我母亲是右翼分子。……这是我妈妈给我挂上的,您还记得吗,列宾的油画《伏尔加河畔的纤夫》?里面那个穿着红衣服的学生就有一条这样的圣母像……”

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整个欧洲仿佛都被分成了两部分,有一半的人成为了各种左派:共产党,托派和毛派。而另一半的人也就相对变成了右的一边。在法国或意大利,如果父母逼着一个叛逆期的年轻人去教堂做礼拜,那么他或者她大体都会宣扬自己是属于某一派的共产主义者。而在华约国家,波兰,捷克或者罗马尼亚,这就会成为一个与人身安全切切相关的问题。菲利克斯短促地抽了一下鼻子,博士安慰性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挪动一下己方的王后。“你想没想过今后要怎么办?”

菲利克斯点点头,又慢慢地摇摇头。“哪来得及想那么多,我现在只觉整个世界都乱套了,我觉得我得用很长时间才能安静下来。”

他猛地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中年人。“谢谢。”

“你为什么要谢我?”博士收回按着对方肩胛的手,皱眉看着桌上的棋局。“倒是有很多年没有人对我说‘谢谢’了——实际上,”他用右手食指的指节蹭了蹭额头。“没有任何人愿意对我们说任何话,我们就是飘在这老欧洲的影子。——你看看,是不是快要将军了?”

菲利克斯伸出手指按着己方的黑王,博士的一个车停在距离它不远的G6位上,后面白后正好封死了去路。他应了一声。“是,我输了。”

他重新摆好了棋子,双手十指交握,灰眼睛明亮得像银子。“我这一局打算赢您。”

他没有看到博士——麦克尔。马什深蓝色的眼睛底层突然闪过一丝暗色。回忆总想一块糖,不去舔它就感觉不到它的味道。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回忆总是海潮般涌上来,国际象棋黑白相间的棋盘,午后的阳光,纤细洁白的手指,领口挂着的银链子在阳光下的闪光,明明面前这个孩子和当年完全不同——他又一次推开了一个卒子。

六.

他在做梦。

梦境很清晰,触感真实。每次都是这样,反反复复好似一台破旧的唱机,嘶哑地播放着同一首曲子。那个幽魂早已死去很久,却在他的记忆中永远徘徊,不得离开。仍然是最喜欢的姿势,双手环过他的脖子,下巴用力压在他的肩上。却没有熟悉的重量和温暖,没有呼吸和心跳。好像那只是轻飘飘的一团云气,一个鬼魂。只是血,流不完的鲜血,从掌心缓缓流下来,粘稠滚烫。

你还记得我。还记得我。永远是甜润的少年的声音,柔软温暖的手指拂过他的脸颊。每次抚摸,都会发现一条新的皱纹。

他睁开眼睛,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额头在手肘上压得太久了,视线一片模糊。阿历克斯坐在窗台上,嘴角叼着一支点燃的香烟。并没有看着他,侧像在傍晚灰蓝的天光下是刚峻的冷色调,只是烟头在明明灭灭地闪着一点红光。

“早,爸。”阿历克斯看到他已经醒了,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我刚到。”

“早。”他看看腕表,下午四点二十分。刚才菲利克斯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他在桌前看报纸,不知怎么的就趴在桌子上迷糊了过去。“小心被警察当成撬门贼。”

“我是从排水管爬上来的,撬的是窗户。”

金发年轻人在烟灰缸里按灭了还剩一半的香烟,拉开椅子坐下。“我累死了,也饿瘪了。——还有吃的吗?你买的那点面包卷太少了——我来的时候给你带了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糟糕的,先听哪一个?”

博士没有回答,却向侧边一扬脸。菲利克斯正蜷缩在两把并排起来的椅子上,这几天的逃亡生涯使他疲惫不堪,下巴都明显地尖削起来,眼睛下面有明显地两抹灰影。这时他总算睡着了,以一种看上去极不舒服的样子蜷缩在那小小的一片平台上。床上的被子被拉开过,但又被一种能感觉到的暴躁推到了地上。博士叹了口气,轻轻地走过去将自己的外套盖在男孩身上。“随便,好的吧。”

“到目前为止还一切都在计划之内。”阿历克斯看到桌上的棋盘,高兴地拆开来,摆上棋子。“来一盘吧老爹,好久没和你下棋了。”

他有二十五岁了吧?马什用力地揉了揉额头。抚养自己的孩子长大是人类和所有动物的天性,而阿历克斯带给他的感受却不同于有史以来任何一个父亲。他顽强地继承了来自他母亲一方的美貌,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像当年的莱因哈特。而他们之间又是如此的不同,就好像两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苹果,只有切开来品尝才会明白他们之间的差异。他不出声地叹了口气,推动己方的棋子。“坏的呢,这一半才是最关键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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