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笔记——艾奥莉拉【完结】(12)

2019-06-09  作者|标签:艾奥莉拉

因此我仍将利用这些谈话,从心理学角度分析纳粹党和30-40年代德国的政治伦理。这对一些人是不敬的,但我也将尽己之责,为包括您在内的另一些人守口如瓶。

因为您的真诚战胜了我过往的愚顽。感谢我们短暂的、纯私人的交谈,它打破了我思维里的民族壁垒,现在我开始关注更广阔的世界。德国只是历史的一面镜子,照见所有人的良知。

诚挚希望上苍能给予您更多怜悯。如果能为您的自由尽绵薄之意,将是我最大的告慰。

您真诚的,

古斯塔夫·吉尔伯特

信是戈登逊带来的,他坐在我面前观察我读信时的神色变化。我想他看出了在一年多的牢狱生涯和不公正的法庭审判之后,我变得更易被友善所慰借。“您在微笑。”他远比吉尔伯特善于隐藏自己的目的。

我没有回应。

“您性格里的坚硬是否得自对友善的拒绝?”他让翻译把这句话变成德语。

是来自对莫名友善的戒心。

心理医生会慰借你心灵上的缺失,心理学家则只是解剖它。戈登逊让我想起了奥斯威辛的医生,他们用人类活体做试验。我问他每周探访多少人。

他温和地笑着,“不多不少。履行医生的职责之余我也愿意当一名普通的听众。说真的,承受了这么多的偏见之后,像您这样缄默的人在我的造访对象里不太多。”

他感到愉悦,尽管倾身向前做出一副诚恳的样子,但美式英语跟随情绪的声调起伏出卖了他。

有多少人对戈登逊袒露心曲,或试图借着这位心理学家的笔记,留下一些法庭上百口莫辩的衷肠?但这不是他的目的。他云深雾绕,避让你提出的每个问题。

“我们一直在绕圈子,”我对他说,“两个狙击手互相以对方为目标,什么时候才能分出胜负?”

他笑着点点头,“您还是戒心太重,我是中立的,我没有枪,只有瞄准器。”

为偷窥狂干杯。

但一个人不能既坐在我面前,又假装成树洞,任由我自说自话,他得穿上迷彩服,再绑上一点树枝才行。我这样说,他接腔道,您看来也没有自居教导主任而把其他人当成小学生的习惯,能够在那些手捧小笔记本的人面前滔滔不绝。

“我的臆病不太严重,在您看来,刚刚够患上一点轻微的民族主义狂热。”我指出他心理医生的身份,“而您,则从未给您的任何一个病人开过药方。——是什么导致了这样的冷漠,医生?”

他政客般地笑了起来,表示这个谈话很有趣。

“您是一名职业间谍,这是否让您总是想刺探对方的秘密?”

“您是一位把病人当成小白鼠的医生,您为何不去奥斯威辛?”

谈话大抵如此。我问他为何对我感兴趣,在他所托的吉尔伯特铩羽而归后仍然前来,他反问何以见得吉尔伯特失败了。“可见您的确关心他的成败。”我笑道,“一般人会问为什么说幕后人是自己。”他也跟着笑了,恭维我思路敏捷。

“您在这期间去过什么地方?见过哪些人?纽伦堡的就除外了。”

“秘密警察都是这样审讯嫌犯的?”

“即使动物园的狮子,偶尔也拿山鸡练练手。”

“谈谈您怎么对付羚羊?”

“您把自己当成一个小法官,在谈话中偷偷给对话方定罪。”

“伙计,这可不好玩。”

“看,一旦被暴露,您就不玩了。”

我像一个用锄头把鼹鼠刨出坑的农夫,可这只鼹鼠不肥。

“您想必抓过很大的鼹鼠,盖世太保先生。”

“您则未遭受比挖苦更大的迫害,地下党同志。”

他说不定是个间谍小说爱好者,我真想把他引荐给白兔先生,一位经历颇为传奇、且热爱宣扬自己的传奇的扫街间谍,看他还能不能保持现在这副精明客观的学究样子。

他看看手表,“我还有别的安排。过几天我会再来。”

“祝您在那之前找到更合作的病人。”

我想他会在笔记上写“此人拒绝访谈”作为最后一句话。

1946年9月15—18日

【编者注】

古斯塔夫·吉尔伯特是纽伦堡审判配备的心理学家和翻译。审判期间他几乎每天都与被告人在一起,聆听他们公然或私下的言论。其后成书的《纽伦堡日记》即为这段时间的见证。

莱昂·戈登逊则是一位心理医生,他不但访谈了纽伦堡审判中声名煊赫的被告,还聆听一些同样在纳粹政府身居高职的证人的言论,包括曼施坦因、迪特里希、达鲁格等。他的意外身故使其手稿交由一位历史学家编撰为《纽伦堡访谈》。

很难猜测他们对本文作者的兴趣来自何方。他们的书页是为那些远为重要的人物而留的,吉尔伯特只关注纽伦堡的22位被告,戈登逊的视野也只略及作为证人出席的一些军政界的明星副手或影子人物,而加兰在纽伦堡审判中没有任何角色。此外,戈登逊在1946年7月既已回国,他于是年9月出现在兰斯贝格是否专程到访?

这些问题已经无法求问了,谈话的具体内容也未被刊载。为何作为编者和作者的我们都关心这两位医生的来历?因为一些迹象暗示,他们不是出于对加兰先生在纳粹时期的官衔的兴趣而到来的。另有一条暗道通往尚未被青史记载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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