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的腰带 上——秉烛【完结】(46)

2019-06-09  作者|标签:秉烛

“苏,醒醒。”梅曼紧拥我,从上而下抚摸着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那节奏焦急而慌张,“醒醒。”他呼唤着,摇晃着,又不敢摇晃地过于猛烈。

可是我醒着。

我是醒着的,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

“苏,苏……”他叫着,和他幼年时不见了我那样地慌张,就好像迷路的孩子,“苏……苏,快醒过来。”

我不想看见他这样惊慌而害怕的样子,可是我的身体却冷酷地无动于衷。

他手忙脚乱地为我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然后埋头在我的肩上。他的眼泪是琥珀,在那澄净的暖茶一般的褐色里又囚禁有一抹冰蓝。

“苏……”他的泪水在地上跳动,落下,然后弹起,再次落下,清脆的声响叩击着空气。“苏,醒一醒。”

他捧住我的头颅,然后用嘴唇吻着我的面颊,吸允我的眼泪。

那么凌乱,慌张,却又灼热的气息。

那么柔软,芬芳,而又冰冷的嘴唇。

我想起在不久以前的那个夜里,火星在壁炉中忽明忽灭,那样不安分地跳动着。他吻了我,那是种圣洁仿佛献祭的神情,带着依恋,又带着惊惧,他说他爱我。

我并不知晓这是怎么回事,我回忆着过去,却又好像这是别人的过去。我回忆着那个刹那,然后明奇妙地,突然笑了出来。

“傻孩子。”我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我说的话,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我的声音。“我没事。”

阻隔着真实和幻境的玻璃突然碎裂开,一片片地瓦解,变成粉尘,只有一刹那,灵魂回归了空壳。

我唇角的笑容还在,泪水也还在,空茫地好像一个梦境。

我知道这一次是真正的我回来了。我抬起手,揉揉他的头发,用连我自己也会惊讶的温柔的语调安抚他:“我没事。”

“苏……”他这一次是真的被我吓坏了。他紧紧拥抱住我,他的手臂圈住我的身体,就好像害怕灵魂再一次从里面跑掉。但我却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害怕地发抖。

“对不起,我好像太沉溺。”

“你心情不好,所以我想让你见见爱丽丝,我以为你会高兴——”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我用面颊贴着他的面颊,想给他一些安慰,“见到爱丽丝我很高兴,但是以后不需要了。梅曼,你说过这是幻影,这种欢愉就好像毒品。”

“不会了,我不会再唱歌了。”

“不是你的错,梅曼,你应该唱歌,但不要再为了我唱歌了。就算我祈求你,也不要再为了我唱歌了。”

“对不起。”

我把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不知道要如何让他从自责中解脱出来,我只能尽量地让他感觉到,我在这里,在他身边。

他就固定着这样的姿势,过了许久,久到我的四肢开始麻木,我苦笑着无奈地开口:“梅曼,再这样下去我的膝盖就要没知觉了。”

我们还一直跪在地上。

他惊呼了一声,变成人类,将我抱到我的沙发里,然后用他温暖得近乎热烈的手不断揉搓着我的膝盖。逐渐地,我从麻木的钝痛中缓和过来。我压住他修长的双手,阻止他近乎疯狂的赔罪行为:“梅曼,想听我拉提琴吗?”

“对不起。”他伏在我的膝头,好像忘记了所有的语言,只记得这三个字。

“帮我把小提琴拿过来吧。这是我第一次在除了爱丽丝之外的人面前演奏,你应该高兴,而不是这幅表情。”

“苏……”

“去吧。”

他站起来,他的双脚迟疑而缓慢地将他带离我,就仿佛这是一场再不相见的离别。

我闭上了眼睛。我感觉我的身体里,另外一个灵魂潜伏着,渐渐沉寂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不能明白。这样的我自己令人害怕,令我害怕。

“苏。”梅曼捧着我的提琴站在光晕的边沿,这使他看上去那样地不真实。

我对他伸出手。“过来吧,我拉给你听。”

我是真的不擅长乐器。

哆来咪永远是我的保留曲目。

我也的确没有在别人面前拉过小提琴,甚至除了爱丽丝以外就没有别人知道我会拉小提琴了。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因为我自己学会了拉小提琴,没有老师的教导——虽然演奏的时候总是跑调发出奇怪的声音。我相信我只是在音乐方面天赋不足而已。

我会拉的唯一的曲子是梁祝……的一小段。

毫无技巧可言,音乐尖刻而生涩,因为我是用特别的方法在演奏这种乐曲,没有谱子,仅靠记忆。我也不爱看谱子——五线谱让我觉得眼花缭乱。

我只是记住每个音符的音高,然后像列出计算公式一样将它们排列好,组成一个曲子。生硬而没有情感,但是爱丽丝却很喜欢听。

我为她做的所有事情她都喜欢,因为她是个好妹妹。

而梅曼此刻也安静地坐在我身边,认真地听着,我想这是因为他是一条善良的人鱼。

我的小梅曼。

四十四

我一遍一遍地拉奏着那个生涩的片段,梅曼就坐在我身边安静地一遍一遍听着。由于我的不熟练而变得艰涩怪异的部分音调也逐渐减少好转了。

我挺满意的,至少现在用这个去糊弄门外汉已经绰绰有余。当然梅曼不是门外汉,所以他认真聆听的神情叫我汗颜。

“这首曲子是有个故事的,我说给你听吧。”

他点点头。

“是一个关于蝴蝶的故事。”我轻声为梅曼介绍。

当爱丽丝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固执地认为蝴蝶是精灵的一种,因为它有漂亮的翅膀,还会结茧。爱丽丝说精灵都是会结茧的,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知道这个。所以当有一天我给她讲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她就马上被里面的蝴蝶迷住了,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感人的爱情——她那时候还太小,不懂这个。我记得当时她很激动地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这是一个人类变成精灵的故事,坟墓就是他们的茧。

爱丽丝对于蝴蝶或者精灵的执着使得我不得不学会拉小提琴,爱丽丝说这是个有魔力的曲子,我却不以为然。我其实是个理智得近乎乏味的人,我的世界里仅有搭配完美的角度,运算公式,经济学规律,所有一切都是有条有理有迹可循的。而我制作树屋,制作充满童趣的动物蜡烛,种植蔷薇,做风筝,吹树叶都仅仅是因为爱丽丝喜欢而已。甚至我都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我从什么地方学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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