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不住 作者:它似蜜【完结】(10)

2019-06-20  作者|标签:它似蜜 年下

  声音明显软了下来,还带点有口难言的羞闷。时郁枫顿时生出种得逞的心满意足,回到布置整洁的客房,打开自己的衣柜,发现先前那些团成坨的衣服都被整齐地按季节叠好挂好,有两件衬衣好像还被熨了一番,他简直想在床上打几个滚。

  明天我要帮他拖地,还要把车清理干净带他兜风,时郁枫这么想着,挑了一件白T恤,一条黑牛仔,又找出一条内裤,他脸蛋发烫地往浴室走,关灯前目光扫过写字台面,按在开关上的手就僵了僵。

  那个玻璃盒子摆在上面,那个红色刹车片。

  这物件对时郁枫来说像护身符,是随身携带的,他常年满世界跑比赛,玻璃盒子也就在行李箱里跟他到东南西北。赛车手这种职业,都是把命拿出来拎在手里的,就像拎着头盔那样简单。踩上油门的那一秒就意味着有20%的几率在赛道上死伤,比如碰撞,断一条腿,下半身被碾成r_ou_酱,或是燃烧,在八百多度的高辛烷值燃料的火焰中困上几分钟。那这就是最后一次踩油门。

  可是,时郁枫每圈路过维修站时,转瞬几秒,他想到某张椅子上,自己的行李包里有那片东西的存在,就觉得自己很安全。

  有很多事没完成,拿奖,世界冠军,找到霍英,弄清楚刹车片是怎么回事他又为什么走,所以时郁枫不能出意外,所以他也不可能出意外。

  几年来,刹车片陪他拿住很多荣誉,陪他在欢呼声中,戴着花环,开了许多瓶爆炸的香槟。

  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时郁枫把这东西当成激励和思念的实体化,也当作习惯,就如同出门在外必须带护照。要霍英给他收拾行李时,他也没想过霍英看到它会作何反应。而现在那人显然看到了,并且好好地看了一遭,把它端正地放在桌子上。

  也好,总有一天要开口,就明天吧。听到霍英摆碗筷的声响,时郁枫走出卧室,他看了霍英几眼,什么都没说,快速洗干净澡穿好衣服出来,在他以为霍英一定去睡了的时候,却看见那人正在洗衣房里奋力搓洗他换下来的裤子。

  “带泥巴是不是不能直接放洗衣机里洗?应该会堵管子,”霍英抬脸看他,似乎也没很没准,“我还是先给你搓搓吧,马上完了。”

  时郁枫靠在门框上,愣愣道:“哥,你好厉害。”

  霍英埋头在肩上抹了抹汗,搓得磕磕绊绊:“我刚从邱十里那儿学的,他衣服上有鱼血,黏糊糊的,我没让他用洗衣机,他手洗得可比我溜多了。”

  时郁枫立刻问:“你让我用?”

  霍英的声音高起来:“……不饿吗吃饭去。”

  时郁枫觉得自己现在还是别惹这人为好,尤其当他脸色发红,呈现一种难以言说的艳丽,时郁枫便反观到自己的魂不守舍。他默默在餐桌边坐好,一边吃着软烂入味的红烧牛腩,一边看着对面那双碗筷,还有餐巾纸盒边上的那打啤酒。

  随后他听到哗啦啦的水声,紧接着是洗衣机启动的机械女声,再随后,霍英拉开椅子,在他面前坐下,二话不说开始吃饭。

  “你一直在等我?”时郁枫感到不可置信。

  “喝吗?”霍英只是开了一罐啤酒,手臂越过一桌佳肴,他把它往时郁枫手里递。

  时郁枫没喝过酒,千真万确,连啤酒也没有,和赞助商的应酬他也只喝可乐橙汁,谁都拿他没辙。可这次他还是接了,要说原因,他只是想趁这个机会,碰碰霍英的手指而已。

  s-hi润,白皙而瘦长,他只碰到指尖,短暂的一秒,带着啤酒的凉,还是刚才洗凉的?

  “明天早上你那俩哥哥要去赶海,你别去了,今天太累,晚点起床,”霍英也给自己开了一罐,猛喝了一口,就低头拿起筷子,“算了随便吧……吃饭。”

  时郁枫没说话,啤酒冰冷的涩味在嘴里炸开,没有愉悦的感觉,就像他不理解别人难缠的烟瘾。或许这种痛苦的刺激也能让人着迷。他和霍英一样,闷头吃起饭来,他吃出清炒胡萝卜丝和炸j-i块是邱十里的手艺,其他的都比较陌生,想必是眼前这人做的。

  时郁枫感到幸福,由衷的一种温暖,和举起奖杯抑或收到巨额赞助费时全然不同,和拎着x_ing命生死时速时的激动更不一样,这是崭新感受,尽管他此刻看着霍英的脸色,体会到一种酸楚。

  霍英一定在想着和他一样的事,因为那片理应尘封的配件。三年前的那句“其实我刚才差点死了”,以及“刹车片有问题,被人动过”言犹在耳,它们在时郁枫脑海中轰鸣,它们把一千多个日夜前的血色夕阳泼在餐桌上,随着雨声渐弱,它们越来越响,越来越浓,促使他不住地去看面前把辣椒一片片从炒j-i蛋里挑出来的人。

  “英哥,”时郁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喝了两口酒才把接下来的话问出口,“你看到了?”

  “哈哈,是啊,”霍英也在喝酒,“那玩意是老朋友了,我自己装上去的,”他终于抬起脸蛋看时郁枫,两眼黑沉沉的,“怎么在你这儿?”

  时郁枫呼出口气,乱糟糟地把没干透的银发扎起来,“你退役之后,车队要紧急处理你留下的车,还有你的团队,”他又喝了口酒,“我把他们雇了回来,车我也买下来了。”

  霍英已完全想不起那几个勤勤恳恳的技师长什么模样,抑或高矮胖瘦,但他脑海中无比清晰地亮起那辆鲜红的赛车,“挺好,省得他们失业了,以前跟着我,本来就老受排挤,”他哈哈笑了,“那车我调得不错,有几个改动特别吃香我都不告诉别人,这两年赛场和标准也没什么大变动,你现在把它再开上赛道也没问题的。”

  “不是,我没有动它,也永远不会动,”时郁枫放下筷子和酒罐,在一呼一吸的醉气中,痴痴地看着霍英,“喷涂我都不会改!它尾翼永远印着‘Howard.H.’。”

  这话的下一句,或许是“等你回去开它”,但时郁枫没说,他知道这话里的压力。

  霍英还是笑着,垂睫看着那碗鱼汤,“你还把刹车片拆下来了啊。”

  “因为它有问题。我都记得,你说有人动手脚,它的确,就是,整齐地裂开了,”时郁枫感到怪异,涩口的酒味不停地上泛,这就是喝醉吗?他没有多想,直接握住霍英放在桌上的右手,把依旧冰凉的筋骨覆在自己滚烫的手掌下,也用力握住它明显的颤抖,“怎么磨都不会断裂吧!我有一次冲出赛道外,车身一半都烂了,刹车片也没裂!碳纤维怎么可能自己裂?”

  霍英不说话。

  时郁枫握得更紧了,“谁做的?英哥,你告诉我谁做的。”

  霍英整个人僵着,他没有挣开时郁枫,他只是轻轻地压着自己的颤,用另一只手举起第二罐啤酒,“反正我也没死,都过去的事儿了,”他抬起通红的双眼,拙劣地掩饰自己的动荡,“可能赛车就不适合我。”

  这回轮到时郁枫不说话了。酒让他头脑迟钝,他又不想贸然开口说出什么傻话,他只是放柔力度,近乎本能扣住霍英的五指,好像这样就是在保护他一样。

  而霍英呆呆看着他,这么年轻,又这么真诚,为什么在这样握自己的手,为什么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他就好像突然被烫伤一样,放下啤酒趴在桌上,埋了好一会儿头,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爆发只是一瞬间的事,“我不想管了,我说谎了,”他控制不住地说,带着抵死克制的哽咽,“我躲在这儿,王八似的,我他妈的还不如死在赛场上!”

  “没事的,英哥,没事的。”时郁枫压着狂跳的心脏,继续握紧他的手。

  “最可怕是什么?”霍英还是不起身,趴着自顾自道,“不是你死了,不是你被八百度的火烧成个傻逼,或者你跟你的车一块断了半截,是你逃走,销声匿迹,毫无尊严,因为你不敢死,想活命。然后你又后悔,你又他妈的后悔。”

  时郁枫舌头都快打结了,旧事重提,他做了一定心理准备,可现在这样的霍英是他未曾料到的,他只觉得心里很疼,搜肠刮肚才说出一句:“我们都很尊敬你,非常非常……不是毫无尊严,不是的。”

  霍英不吭声,可他的手烫了,也醉了吗?还是被我握得?时郁枫不甚清醒地想。

  “你是我的偶像。一直都是。”他又着急地说。

  紧接着,时郁枫听见抽泣,很低,很克己,也很动容,好像一块冰被碎碎地凿下冰屑,掉在沙漠上无声地融化,冒出细烟。过了好一阵子,至少有十分钟,现在的十分钟实在太漫长了,霍英才忽然抬起脸来,他的确是哭过,可没有掩饰,他s-hi漉漉的脸此刻在冷色餐灯下,闪现潋滟。

  “谢谢你,”他顿了顿,“小枫。”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他这样叫他。时郁枫竟一时间慌得把他的手给松开了。

  霍英也有点不好意思,摸摸眼角,抽出张纸巾擦擦鼻子,道:“刚才说到哪儿了?的确是有人动了我的车,因为他们不想让我拿总冠军,他们另有人选。”

  “谁?”

  什么人,什么他们,什么另有人选……时郁枫腾起杀气。

  霍英没有立刻回答,他定定地看着时郁枫,露出一个苍白又温柔的笑:“有一伙儿,有人蹲了大狱,有人已经死了。”

第7章 我想我是海(2)

  时郁枫定了定神,他正襟危坐,想使自己显得更可靠,“死的是谁?”

  霍英紧紧绞着双手,哑声道:“最想让我死的那位。”

  “……是那个‘另有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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