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_路遥【完结】(167)

2019-03-10  作者|标签:路遥

  雷汉义沉默地摆了摆手,人们停止了这徒劳的努力。副区长再一次双膝跪地,在老战友的额头上亲了亲。黑暗中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什么地方,梁柱在大地的压力下,发出“叭、叭”的声响。

  少平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把师傅背起来,离开掌子面,所有的人都跟在两边,沉寂地爬出了回风巷。

  下绞车坡了。安锁子和其他人分别捉着师傅的胳膊腿,生怕被岩壁碰嗑着——他身上的伤已经够多了……在风门口,雷汉义自己背起了王世才,他叫几个人跟他上井,然后打发少平和其余的人都回掌子面继续gān活。区长的话就是不容违抗的命令。

  是的,生产不能停——这就是煤矿!

  安锁子不服从区长的决定,非要护送师傅上井不行。

  雷汉义对安锁子说:“你它妈的吊着锤子怎上去?”这时,大家和安锁子本人都才发现,他连裤子也没穿,还光着屁股。

  当师傅的尸体在井口的报警铃声中升上地面的时候,他刚刚淌过血的掌子面上,煤溜子又隆隆价转动了……

  第十八章

  对于煤矿来说,死人是常有的事。这不会引起过份的震动,更不会使生产和生活的节奏有半点停顿。

  当医院后边的山坡上又堆起一座新坟的时候,大牙湾的一切依然在轰隆隆地进行。煤溜子滚滚不息地转动,运煤车喧吼着驶向远方;夜晚,一片片灯火照样灿若星海……王世才却和这个世界永别了。不久,青草就会埋住他的坟头,这个普通人的名字也会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

  只是他近二十年间的劳动所创造的财富。依然会在这个世界上无形地存在;他挖出的煤所变成的力量永远不会在活人的生活里消失。

  我们承认伟人在历史过程中的贡献。可人类生活的大厦从本质上说,是由无数普通人的血汗乃至生命所建造的。伟人们常常企图用纪念碑或纪念堂来使自己永世流芳。真正万古长青的却是普通人的无人纪念碑——生生不息的人类生活自身。是的,生活之树常青。

  这就是我们对一个平凡世界的死者所能做的祭文。

  一个普通人的消失对世界来说,的确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可是,对大牙湾煤矿黑户区这个小院落来说,这似乎就是世界的末日。我们知道,这里曾有过一个多么温暖而幸福的家。现在,妻子失去了丈夫,儿子没有了父亲。他们的太阳永远殒落了……

  几天来,不幸的惠英一直在chuáng上躺着。

  直到现在,她还不相信丈夫已经死了。她披头散发,两只眼睛象蜂蛰了那般红肿。即是风摇动一下门环,她也要疯狂地跳下chuáng,看是不是丈夫回来了?面对空dàngdàng的院落,她只能伏在门框上大哭一场。可怜的明明抱着她的腿,跟她一起啼哭。

  她自己水米难咽,但总得要给孩子吃饭。

  饭桌上,她象往日一样把丈夫的筷子和酒杯给他摆好。这是一种无望的期待。但她又相信,丈夫一定会象过去那样罗着腰从门里走进来,坐在这张饭桌前,抚摸着明明的头,笑眯眯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但是,他永远不再回来。

  她躺在chuáng上,凄苦地搂着可怜的儿子,不管白天还是晚上,眼前尽是一片黑暗。梦境中,她感觉她还躺在他结实的怀抱里。醒着时,耳朵在固执地谛听着外面院子的动静,企盼某种奇迹出现。

  这天,她真的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破门而出。

  走进这小院的是孙少平。

  几天来,孙少平和这不幸的母子俩同样悲伤。晓霞的来信和师傅的去世,使他jīng神上打起了双重的十字架。他先顾不得再为自己的感情而痛苦,却被师傅的死压得喘不过气来。眼前这个家庭的全部灾难,也就是他自己的灾难。没有任何考虑他就自动地、自然地对这不幸的家庭负起一份责任。

  少平知道,惠英嫂和明明眼下多么需要人来安慰。师傅死得太突然,他们很难在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如果是在疾病中慢慢被折磨而死,亲属也许不至于长时间陷入痛苦。而在毫无jīng神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失去了最亲近的人,那痛苦就格外深重。

  他无法用言语来安慰嫂子和明明。言语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来到这个愁云笼罩的家庭,只能gān一些具体的活。

  他gān活,并且尽量弄出声响,使这死气沉沉的院落有一点活人的气息;使这痛苦不堪的孤儿寡母重新唤起生活的愿望。他gān活,也使他自己冰冷的心恢复一点热气。他知道,人的痛苦只能在生活和劳动中慢慢消磨掉。劳动,在这样的时候不仅仅是生活的要求,而是自身的需要。没有什么灵丹妙药比得上劳动更能医治人的jīng神创伤。少平对此已经有过极为深刻的体会。

  现在,他走进这个不幸的家庭,第一件事首先是做饭。

  他笨手笨脚,忙里忙出,做好饭让明明吃,并把饭碗双手端到嫂子chuáng前。在他们吃饭的时候,他就到院子里去劈柴、打炭、补垒残破的院墙。随后,他又担起桶,到土坡下的自来水管去挑水。

  在这些日子里,他再也没心思去动一下课本。他一上地面,就匆忙地赶到这院落,默默地gān起了活。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该怎样使惠英嫂从这可怕的灾难中缓过气来。

  孙少平把门里门外的活gān完,把房子和院落收拾得gāngān净净,就引着明明到矸石山去捡煤。他在山里给明明逮蚂蚱,拔野花,千方百计使孩子快乐……这天,他担着从矸石山上捡的两筐子煤块,引着明明回到师傅家。明明一进门,就把他给他拔的那一大束野花捧到妈妈chuáng边,说:“看,孙叔叔给我拔了这么多花!妈妈,你说好看吗?”

  “好……看……”惠英嫂嘴角第一次掠过一丝笑意。孙少平猛地转过身,眼里旋起两团热乎乎的泪水。噢,那一丝笑意正是他所期待的!他多么希望惠英嫂从黑暗中走出来,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为了明明,也为了她自己。

  孙少平天天如此,来这个院落gān活,带着明明到矸石山上去捡煤。每次从山上回来,他都要给明明拔一束野花,让孩子送到母亲面前。他还把这五彩斑斓的花朵插在一个空罐头瓶中,摆在惠英嫂卧室的chuáng头柜上。花朵每天一换,经常保持着鲜艳。鲜花使这暗淡灰气的房屋有了一线活力和生机。惠英嫂终于从chuáng上爬起来,开始操持家务了。

  当然,这不是仅仅因为那束鲜花。她没多少文化,不会象诗人那样由花而联想到什么“生活意义”。不,她在很大程度上是被她死去丈夫的这个徒弟所感动。她想她不能这样一直躺在chuáng上,让少平门里门外操劳。她承认,正是有了少平的帮助,才使她感到生活中还不是无依无靠。既然命运bī使她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她就得再挣扎着去生活。

  按照国家的政策,她不久就顶替死亡的丈夫,被矿上录用为正式工人,随之而来的是她母子俩都吃上了国库粮。令人心酸的是,这一切都是她亲爱的人用生命所换取的。但这无疑给这个寡妇增加了生活下去的力量。

  她象大多数因失去丈夫而被招工的妇女一样,被安排到矿灯房去工作。少平很为惠英嫂高兴,这样,她或许能在工作中慢慢抹掉心中的伤痕。

  “你不要再为我们操心了。嫂子有了工作,日子就能过下去。”她对少平说。

  “你不要担心,嫂子。家里有什么事,都有我哩!”她含着泪水对他点点头。

  说实话,最少在眼下,她不能没有他的帮助。这不仅是生活中的一些具体事,而更主要的是,她在jīng神上需要一个依托。要不是在大牙湾有了工作,她就准备带着明明回河南老家去。无依无靠无工作的孤儿寡母,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地方生存下去呢?

  现在,她有了工作,维持两个人的生活还是可以的。再说,她和丈夫已经在这里营造起一个满不错的窝。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丈夫生前带了个好徒弟,可以给她帮许多忙。就是回到河南老家,父母兄弟也不一定能这样对待她母子俩。惠英开始在矿灯房上班了。

  矿灯房和井下一样,也是一天三班倒。每班九个,其中一个人轮休,因此实际上班的是八人。一人管一个窗口,四个灯架,共四百盏矿灯。上班以后,首先清理卫生,关掉充好电的灯源;然后就开始在窗口收上井工人的矿灯,再把充足电的矿灯发放给下井的工人。

  这工作说来也不轻松。每盏灯jiāo回后,要擦gān净,并且要充好电;如果某盏灯坏了,也要自己修理。最容易出的毛病是接触不良。惠英没上过几天学,起先工作很吃力。少平就抽空给她讲电的基本常识,并且让惠英把一盏不用的旧矿灯提回家,给她一次又一次做示范修理。

  现在,少平每次上下井,总是在惠英嫂的窗口jiāo接他的矿灯。他敢肯定,没有那个人的矿灯比他的矿灯更gān净了。同时,每当他下井前从窗口那只熟悉的手中接过自己的矿灯,里面还总要传出一声关切的叮咛:“千万操心些……”

  少平走过黑暗的通道,眼睛常常热泪蒙蒙。唯有下井的煤矿工人,才能深深体会这一声叮咛多么温暖。

  上井以后,他洗完澡走出区队办公大楼,有时会看见亲爱的明明正立在马路边等他。他知道,是惠英嫂打发他来叫他吃饭的。如果她下班早,总会提前做好饭让明明来叫他。

  不需要任何推诿,他拉起明明的手,就向东边山坡上那个院落走去,如同回自己的家一样自然。

  对孙少平来说,这是一种新的生活。由于他对师傅的感情,使他不能不对惠英嫂和明明担当起爱护的责任。同时,井下沉重的劳动之后,他自己也希望能在这里的家庭气氛中得到某种松弛。他帮助惠英嫂gān那些男人的力气活,也坐在她的小饭桌前,让惠英嫂侍候他吃一碗可口饭,甚至喝一杯烧酒,以缓解渗透在身上的yīn冷。

  但是,他并没意识到,有人已经对他和惠英嫂“另眼相看”了。尽管他们象姐弟一样互相关怀,可在某些人的眼里,这似乎已经超出了常规。每当他走进这个小院,周围那些闲得没事的黑户婆姨,总要互相挤眉弄眼议论大半天。

  孙少平和惠英嫂目前还都不知道这些风言风语。在他们看来,一切都是正常的,根本不会想到有人会嚼舌头。他们的来往依旧照常。惠英嫂甚至利用轮休假,亲自跑到他住的单身宿舍,帮他拆洗被褥。

  这一天,他在惠英嫂家用吃完饭,明明又一次提出,让他给他买一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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