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做女孩_[美]伊莉莎白.吉尔伯特【完结】(9)

2019-03-10  作者|标签:[美]伊莉莎白.吉尔伯特

  赖爷问父母能否抱孩子一会儿。他们把自己的儿子放在赖爷的大腿上,男孩向后靠在老药师的胸膛上,轻松悠闲,毫不怕羞。赖爷温柔地抱着他,一只手掌搁在男孩的额头,让他闭上眼睛。而后一只手掌放在男孩的肚子上,再一次让他闭上眼睛。他从头到尾对男孩微笑、轻声说话。检查很快结束。赖爷把男孩jiāo还给父母,而后一家人带着处方和圣水离去。赖爷跟我说他问了孩子的父母有关男孩的出生状况,发现这孩子在邪星之日出生,而且是礼拜六--在这天出生,会有邪恶鬼魂的gān扰因素,比方乌鸦鬼魂、猫头鹰鬼魂、公jī鬼魂(使这孩子好斗)、玩偶鬼魂(造成他的晕眩)。但并非都是坏消息。在礼拜六出生,男孩的身体也包含彩虹魂魄和蝴蝶魂魄,可予以qiáng化,必须举行一系列奉献仪式,才能使孩子再次平衡。

  第12节:印尼故事(11)

  "为何把手放在男孩的额头和肚子上?"我问,"是否检查有没有发烧?"

  "我在检查他的脑袋,"赖爷说,"看他脑子里有没有恶灵?"

  "哪一种恶灵?"

  "小莉,"他说,"我是巴厘岛人。我相信巫术。我相信恶灵从河里跑出来害人。"

  "男孩有没有恶灵?"

  "没有。他只是生日出了毛病。他的家人做奉献就没事了。小莉,你呢?每天晚上有没有练巴厘禅修?让脑子和心灵gān净?"

  "每天晚上都做。"我保证。

  "学习让肝脏微笑?"

  "让肝脏也微笑,赖爷。肝脏笑得很开心。"

  "很好。微笑让你成为美丽的女人,给你变漂亮的力量。你可以使用这种力量--漂亮的力量--得到生命中想要的东西。"

  "漂亮的力量!"我重复这个让我喜爱的句子,像在禅修的芭比娃娃。"我要漂亮的力量!"

  "你也还练印度禅修吧?"

  "每天早上。"

  "很好!别忘了你的瑜伽,对你有益。持续练习印度和巴厘两种禅修对你很好。两者虽不同,却同样好。都一样、都一样。我思考宗教,多数都一样、都一样。"

  "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赖爷。有些人喜欢与神争论。"

  "没有必要,"他说,"你如果遇见信不同宗教的人想与神争论,我有好的想法。我的想法是,听这人说有关神的一切。别跟他争论神的事,最好说:"我同意你。"然后你回家,随心所欲地祈祷。这是我的想法,让人们平心静气对待宗教。"

  赖爷始终抬着下巴,我留意到他的头微微后仰,既傲慢又优雅,犹如一位好奇的老国王。他从鼻子上方审视整个世界。他的皮肤光滑,呈金huáng褐色。他几乎完全秃顶,却有一对长而飘逸的眉毛,看似渴望升空飞翔。除了缺牙齿、右手臂烧伤,他似乎非常健康。他告诉我年轻时代的他是舞者,在庙会上跳舞,当时的他俊俏得很。我相信。他每天只吃一餐--巴厘岛典型的简单饮食:米饭佐配鸭肉或鱼肉。他每天喜欢喝一杯加糖咖啡,多半只为了庆贺自己买得起咖啡与糖。只要这么吃,你也能轻而易举活到一○五岁。他说自己让身体保持qiáng壮的办法是每天睡前禅坐,将宇宙的健康能量拉入自己的核心。他说人体恰恰由五种元素创造而成--水(apa)、火(tejo)、风(bayu)、天(akasa)和土(pritiwi)--你只须在禅坐时集中心思于这些事实之上,即可从这些来源取得能量,保持qiáng壮。他偶尔展现对英语句子的jīng准听力,说:"微观世界变为宏观世界。微观世界的你变得和宏观世界的宇宙同为一体。"

  今天他非常忙碌,巴厘病患在他的庭园里排队,有如货柜箱,每个人腿上摆着小孩或贡品。有农人和商人,父亲和祖母。有小孩不吞下食物的父母,有摆脱不掉法术诅咒的老人。有为爱欲与愤怒所苦的年轻人,有寻找佳偶的女人,还有患皮疹的孩子。人人失调,人人需要恢复平衡。

  然而赖爷家的庭园气氛始终是人人充满耐心。有时必须等候三个小时才轮到让赖爷看诊,但大家从不曾用脚打拍子,或恼怒地翻白眼。而孩子们的耐心亦教人惊叹,他们靠在美丽的母亲身上,玩着自己的手指头消磨时间。之后我总是觉得好笑,我发现这些安静的小孩之所以被带来看赖爷,是因为他们的父母判定自己的孩子"太顽皮",需要治疗。是那个小女孩吗?那个在烈日下安静地连续坐上四个小时,却毫无怨言、手边也没有零食或玩具的三岁女生?她很"顽皮"?我真希望告诉他们:"各位--你若想见识顽皮,让我带你去美国,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过动儿。"只不过此地对孩子守规矩的标准很不同。

  赖爷亲切治疗每位病患,一个接一个,似乎无视于时间的流逝,全心关注他们,无论下一个病患是谁。他非常忙,甚至中午也没能吃自己一天的一餐饭,而是守在阳台上,遵从对神和祖宗的尊重,连续坐好几个小时,治疗每一个人。傍晚,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战场军医的眼睛。当天最后一名病患是位忧烦的巴厘中年人,抱怨连续几个礼拜没睡好;他说自己摆脱不掉"在两条河里同时溺水"的噩梦。

  第13节:印尼故事(12)

  在这一晚之前,我仍然不确知自己在赖爷生命中的角色。每天我都问他是否确定要我待在身边,他始终坚持要我来和他共度时光。占用他这么多时间,令我感到内疚,可是到了傍晚我离开之时,他似乎总是怅然若失。我并未真的教他英语。他在几十年前学的英语,老早深印在脑子里,没有太多空间更正或增加新字汇。我能做的只是在刚来的时候教他把"高兴认识你"更正为"高兴见到你"。

  今晚,最后一名病患离去时,赖爷已经筋疲力竭,辛劳的服务使他看起来很苍老,我问他是否我该走了,让他有点私人空间,他答说:"对你,我永远有时间。"而后他请我告诉他一些有关印度、美国、意大利、我家人的事情。此时我才意识到,我不是赖爷的英语教师,也不是他的神学学生,而是这位老药师最简单纯粹的喜乐--我是他的同伴朋友。我是能让他讲话的人,因为他喜欢听世界的事,尽管他没有很多机会去看这个世界。

  在阳台的时光,赖爷问过我许多问题,墨西哥买车多少钱,艾滋病的病因,等等。(我尽己所能回答这两个问题,尽管我相信能更具体回答这些问题的专家所在多有)。赖爷一辈子不曾离开巴厘岛。事实上,他很少离开自己的阳台。他曾去巴厘岛最大、最具宗教重要性的火山--阿贡山(MountAgung)朝圣,但他说那儿的能量十分qiáng大,使他几乎无法禅坐,唯恐自己被神圣之火吞没。他去各寺庙参加各大重要庆典,他本身亦受邀前往左邻右舍家中主持婚礼或成年礼,但多数时间都能在他家阳台找到他;他盘腿坐在竹席上,四周环绕着曾祖父的棕榈叶药籍,照料人们,撵走恶魔,偶尔享受一杯加糖咖啡。

  "我昨晚梦见你,"他今天告诉我,"梦见你骑单车上任何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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