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少女_秦文君【完结】(23)

2019-03-10  作者|标签:秦文君

  钱小曼羞涩地说:“男生懒,领子多脏,泡了皂粉才洗净的。”

  我问:“为什么要替他洗,他不上山,很有空的。”我一面看着小女孩被凉水泡红的小手。

  “他开口了,我怎么好拒绝!”她说。

  “现在都时兴这一套,未婚妻给未婚夫洗衣服。”吴国斌笑得一朵花,“山下贮木场一对一对的,全那样。”

  “别听她瞎讲!”钱小曼咧着嘴,悲中带喜,喜中掺悲地说,“卷毛本来是求她洗的,她用嘴努努我,卷毛才朝我开口。”

  吴国斌忿忿地说:“我才没那么蠢,给男生当洗衣娘。”

  钱小曼果然有点蠢,卷毛的脏衣服源源不断地被她接纳。她头发也有些天然蟋曲,优美得像非洲小公主。我知道她心里早另外有个人,也许是那个人冷落她,才使她把一腔的激情jiāo给卷毛去làng费。

  我多次说:“小曼,我可以代你去回绝卷毛。”

  “不必。”她温柔地搓洗着,流淌出无数女性意识,“假如还有别的男生求我,我再回绝他。”

  “洗衣服”渐渐地在这个连成为个特殊名词,一个黑话,意思与古代赠罗帕定情相仿。男生试探女性是否有意也用此话试探。吴国斌笑着说已有五个男生问她肯不肯帮忙洗衣服,她说她回他们一个“滚”字。

  自从连里最美貌的少女倪娜被娶走,吴国斌便灿烂夺目起来。男生们全愿意盯着漂亮脸蛋,糊里糊涂地忘掉考察人品。吴国斌当上烧炉工后,效劳者无数,她只消动口,双手保养得光滑无比,其实那些效力者中没人能使她芳心动dàng。

  男生们的蠢蠢欲动,有事没事往女宿舍跑一定会惊动敏感的郑闯。他生来便是个爱情的驾驭者,初次就一往情深地喜欢那个相貌平平但内心美好的女孩。那是他的聪明之处,而且多少带点高尚。

  果然有一天,他塞给我一件衬衣,眼睛看着脚面说请帮忙洗一洗。我当然意会其中的所有情意。原来担心他脑腆缺乏男生的厚脸皮,没想他并不畏惧,那么一切都会走上正规。

  那件衬衣崭新的,领子挺括,根本没狠狠地穿过,可洗性并不大,但我jīng心搓了一遍又一遍,又在水里漂得极白。那只是一句联络的暗语,通过它,彼此都已表明心迹。

  我晾起衬衣时,吴国斌讽刺我看中个小弟弟。我给她过来人深沉的一瞥,弄得她倒吸一口气。我从前仿佛喜欢过高个子长腿的潇洒男生,球场明星之类;心里有了郑闯后,反党矮个子性格内向的男生安稳,不用老像捧明星似的捧着。可见魅力是因人而异,全靠自己去断定。我将那衬衣晾得平平整整,钱小曼被我一片真情感动。一个劲地说真幸福真幸福,口气像是恭喜新娘。

  半月轮上一天休假,郑间搭车去了贮木场,那是场部所在地,有几家商店。傍晚时他神采奕奕地归来,敲开女宿舍门,大大方方地把两瓶糖水山植放在我的铺上。

  “郑闯,让给我一瓶好吗?”吴国斌哇啦哇啦叫,她很馋,能进口的东西统统配她胃口,来者不拒,“我顶喜欢吃山楂!”

  郑闯说:“你gān嘛不早说?这是她让我捎的,我做不得主!”他朝我使了个眼色转身就出了门。他不惜耍花腔,用拒绝别人来表示对我的全心全意。

  不过,后来那些山植还是大家分享了,我几乎没舍得吃。因为他从不是个出手大方的男生,所以他的举动才值得珍惜。我愿意人人都体察到我们爱情的与众不同,把它公开化,得到众人的承认。

  对那些咂着嘴吃得津津有味的女伴们,我一再说:“郑闯知道女生喜欢这个。”

  “真是个有心人。”钱小曼说。

  “将来是个好女婿。”吴国斌哈哈大笑。笑得把山楂喷得一丈多远。

  我吓了一跳,好像哪里生出种想嫁人的倾向。我希望永远宁静地恋爱,那样就能仰望高攀不上的顶峰,永久远行下去,永久保持着憧憬的快乐,否则就怕没了新盼头,一味地滑下巅峰,朝着深渊。

  我决计耐心地当好郑闯的恋人。那一阵,卷毛又成了女宿舍的常客,照旧谈笑风生。他的转变快了点,总让人觉得此人是爱情的jian臣。一个没女生青睐就不行的多情男人。我暗自庆幸倪娜没跟定这个不牢靠的人。他先是常坐钱小曼的铺位,说话声琅琅;渐渐地就移至吴国斌的铺位,声音一天天小下去。我忽然觉得爱情应该有些卿卿我我的东西,诸如书上看到的约会什么的,我跟郑闯间似乎少了点柔情蜜意,生硬了些。不过也许世上的恋爱是各式各样的。

  郑闯与我之间大概是有神秘的感应,不然我们的思路绝不会同步到如此程度!一天收工路上,他突然约我晚上八点在水房碰头。我感激这男孩为我增添了新经历;同时又大大地疑惑起来,约会应在月光下的树林中,而那水房又湿又yīn,像个窖藏,完全不适合谈情说爱。男孩的世界真难以捉摸。

  当晚我去了水房,那是个漏风的棚子,没有窗,从遍布的漏缝里透进些零星亮光,茧状的趴在地上。棚子中央有口大锅,化冰用的,大得可躺下人,底下的炉灶熄了火,散发着微弱的草木灰的焦糊气。这儿的气氛始终有种咄咄bī人的凶兆,我这个夜晚就有所预感。

  郑间已在暗处等候,大约冷,嗓音沙哑。他说:“八点还差三分。”

  我们一边一个立在炉灶两旁,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远处,不时传来人声和脚步声,好长时间内,我们都屏声息气,唯恐哪个冒失鬼破门而入。那种担惊受怕来得匆忙,却不生疏,仿佛是种回归,以后就赖着不走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好像在从事地下工作。这笑拯救了郑闯,他突然错乱着步子摸过来,热气喷在我额上,人近得让我发蒙。他用手勾了勾我的指头,又用两手把我的手合在手心内,他的手很湿,像一条活扁鱼。他的脸贴近来,细软的茸毛轻微地拂着了我,我打了个冷战,他立刻松开手退回原处。幸亏他没吻我,否则我就完了。我当初的理想是哪个男人吻了我,我就立即嫁了他。

  “有件事想趁现在问问你。”他突然严肃非凡。

  “什么呀?”我用脚尖蹭着地,研碎了一片片薄软的灰烬,对刚才那经历我还难以接受,像难消化的积食堵在那儿。

  他喉咙口格噜格噜响着:“你跟张之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之道吗?”我问了,只想着那对羊似的眼睛,它们就在背后闪着虔诚的寒光。

  “我晓得他常给你寄信。”他赌气地在喉咙里发出个短促而又尖锐的音,“他对你是不死心的,我全晓得!”

  张之道是我同班男生,脸皮白皙得依稀可见皮下纵横的经脉,脸颊很窄,后脑勺发达,两只眼靠得近,下巴又长又翘,说话颇爱发出晖音。他一向爱与女生搭讪。我来此地后,确实收到他不少情深意切的信,我讨厌他本人,却喜欢他的信,仿佛他们是可以脱离的。我偶尔也回信,绝不是思念他,而是想该给那温暖美丽的信一点回报。没料到郑闯dòng察一切,并且为此气急败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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