忐忑的中国人_梁晓声【完结】(31)

2019-03-10  作者|标签:梁晓声

  在从前的时代,清贫和穷困的生活无论在农村还是城市,都是普遍的现象。没有比衬对象,人眼就难见差别,人心就无物可羡。倘非qiáng调从前的时代也有差别,在农村,那也不过就是两名青壮年劳力一天各挣几角钱之间的微小差别。而在城市,同代人之间的工资差别,最大不超过十元。亦即相差一级或一级半的工资。而且,那十元钱,一般便是同代人之间一辈子的差别。完全不同的工作,几乎相同的工资,这是从前的“中国特色”。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无论在城市还是在农村,两个家庭,两个中国人,两个青年之间的收入差别,可能十几倍,可能几十倍,可能百余倍,用天地之别形容也不过分。而且,巨大的差别,就咄咄bī人地呈现于近旁,并被形形色色的文化反反复复地渲染着,人想装作不知道都是不可能的。

  如果说从前的青年只能安于时代qiáng使之普遍的低收入现状,那么当代的低收入青年,则难免会在咄咄bī人的差异比衬面前内心充满了焦躁,而且深深地痛苦着。

  中国的文化应该反省一下的。全世界恐怕没有哪一个国家的文化,像中国当代文化这么的“势利眼”。倘仅仅从电视中来感受中国,那么将会对中国产生极大的错觉,以为它已然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了;以为每一户中国人家的收入都已高得不得了,因而如果不天天追求时尚,进行高消费,钱就会变成负担之物了。

  有些商业广告接近着厚颜无耻。比如某些房地产广告,比如某些珠宝钻戒广告。它们的意思一言以蔽之那就是——“多便宜呀!”而其标价对于工薪阶层,如画在天空上的饼之对于饥汉。或曰本就不是向老百姓做的广告,那么就应该把意思说得更明白——“对于富人多便宜呀!”那些广告犯的不是语焉不详的错误,而是故意混淆广告受众群体的常识错误。

  有些报刊热衷于宣扬三十岁以前成为百万富翁是容易的。而我们都知道,这不但在中国对于大多数中国青年不容易,在全世界对于大多数外国青年也不容易。

  中国有十三亿多人口。比十年前多了近三亿,比三十年前多了近一半,“文革”时期中国还是七点五亿人口。青年人数究竟翻了几番,小学算术能力也能算得出。

  在这样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大多数人能够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已然是国家幸事,已然是中国人幸事。而时下的大文化似乎总在齐心协力地诱惑人们——富有的生活早已摆在你面前,就看你想要不想要了!

  许多当代中国青年,面对如此聒噪不休的大文化,包括每每睁着两眼说瞎话的传媒,内心既不但痛苦、沮丧,而且倍感低贱和屈rǔ……

  与从前时代的中国青年相比,当代之中国青年,半数以上在确确实实地迷惘着。甚至,也可以说确确实实地体会着另一种不幸……

  然而,中国毕竟在向前发展着。

  扑朔迷离的中国经济,近年正出现着有根据乐观的拐点。

  时代变了,是为“道变”。

  “道”既变,人亦必变。

  变了的时代,衍生出新的时代人。新的时代人不可能适应从前的时代(尽管他们对现在也不见得多么适应),因而他们不会让时代退回到从前,因而他们必将时代继续推向前去,并在此过程中渐渐适应他们所生逢的时代,并渐渐提高他们打理自己人生的能动力……

  归根结底——时代发展的cháo流不可抗拒,其实意味着的是这样的法则——倘新的时代人衍生出来了,他们解决他们和时代的关系的方式也是新的、不可抗拒的。他们与时代共同舞向前去的能动力是不可抗拒的。

  因为他们明白,他们的希望在前头,而不是在从前……

  16. 网络肆意攻击的红卫兵遗风

  一

  由我编剧的电视剧《知青》,甫一播出,网上便有化名“滴”什么者,以及另一“小子”,轮番攻击不止。还有另一代表所谓“一些老知青”们的同样化名者,发贴“警告梁晓声,我们还活着”!

  斯时我正面临45卷之全集的出版,又在进行着《忐忑的中国人》一书的写作,委实无暇反驳。

  现在终于有了一定的时间和jīng力,但《知青》却已播过;它是自八十年代以降,对“文革”再度继承反思和批判之文艺使命的电视剧,基本已成定论。我的反驳动念,也便随之索然。

  于是想到鲁讯的话——最大的轻蔑,是连目光都不瞟过去一下。

  又一想,不行。

  该驳斥,还是要驳斥的。

  因有时过于的包容,并不能使不识趣的人识趣起来!而彼们的不识趣,是从不会因为别人的涵养便自省的。那么,包容岂不等同于怂恶了吗?

  是的,依我看来,今日之中国,网上的攻击,诋毁行径,一如当年的“红卫兵”。

  何况,他们的“唯我正确”、“唯我独革”之“逻辑”,不可理喻到了极点,混淆视听的目的却又那么的显然,不斥之不足以正视听。

  遂决定一一斥之。

  因我只是偶尔上网一扫,实在记不清那“滴”什么者究意是“滴”什么,只得以“滴”简谓。而那一再要与我论“人格”的,推测是个年轻的,故以“小子”谓之。在中国文字中,年长者谓年轻者“小子”,并不含有侮rǔ的成分,是惯常之谓——在我也是。

  先斥那些“要死要活”的——作家写什么,怎样写,是一种基本创作权利。读者与观众,也当然有评头论足的自由。我并没有阻止过任何人对我任何一部作品的评论、指责与批评,甚至批判。

  但问题是——我只不过以知青题材托带出了种种“文革”现象,以图引起今人对“文革”之必要的再反思,你们那厢“要死要活”的相威胁gān什么呢?

  你们那自称的“一些”,究竟都是些什么样的当年的知青呢?总共又是多少呢?——亮出真名实姓才有抗议的力量,这点儿常识谁都懂,为什么竟不呢?

  倘你们认为《知青》一剧不是为了反思与批判“文革”而由一个团队倾力完成,竟是为了“替‘文革’翻案”的话,并且于是同仇敌忾,不共戴天的话;那么现在,不共戴天的你们,又将作何打算呢?

  这种动辄以“活着”或“死掉了”来龇着要咬人似的牙齿般发表意见的行径,体现于对文艺的评论,我觉得是泼习。这一点儿对你们的“意见”的意见,谨供尔等参考。

  下面,我要对“滴”也发表发表我对他的攻击的意见了:

  按照你的逻辑,“文革”十年,全体中国人包括全体知青“都疯了”,似乎根本没有人性未泯的人了。我写了些好人或其实只不过不坏的人,便是蓄意美化“文革”,公然要替“文革”翻案,于是不但该连人带剧一起打倒,简直还要由你号召,再一踏上千万只脚,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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