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上的舞者_梁晓声【完结】(13)

2019-03-10  作者|标签:梁晓声

  他嗫嚅地说:“相当于滚你妈的意思吧……”

  我说:“听着。你必须向她认个错!我可不愿看见你们吃饺子的时候,也互相横眉竖目,谁也不理谁的样子。要不你们今后都别来了……”

  他沉默片刻,顺从地站起来走到厨房去了。

  母亲随后叫我,说也得分派给我一件事做。随后暗示我跟她走到门口。

  “你去打酱油和醋!”

  母亲故意大声这么说,塞给我十元钱,却一个瓶子也没给我。

  我说:“给我瓶子呀!”

  我早已不清楚家里哪个瓶子是装酱油的,哪个瓶子是装醋的了。

  母亲又悄悄说:“让你去买肉馅儿!”

  我奇怪,问:“你不是昨天已经……”

  母亲一手捂住了我的嘴:“我原想换下口味儿,昨天买的是羊肉馅儿……”

  “表弟”虽然向“表妹”认了错,那一顿饺子吃得仍不怎么愉快。吃完不久,“表弟”就告辞。

  他问“表妹”走不走?

  “表妹”悻悻地说:“你管我哪!”

  母亲说:“你要有事,你就先走。索瑶比你来的次数少,我们娘俩儿还有几句体己话要聊呢?”

  他似乎领悟了什么,便走了。

  母亲遂将我撵到另一个房间,开始劝“表妹”千万不要生“表弟”的气。她说她没生气。她说她受他的伤害,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说如果换了另外的谁,早和他绝jiāo了。她说她就是不忍下这个决心罢了。她说她内心里有些委屈,是没法儿对人说的,都自己偷偷哭过好几回了……

  她越说她没生气,只不过是有些难过,母亲越劝她。而一位七十多岁的,难免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絮絮叨叨的老母亲,劝一位正难过着的女大学生,有时候显然是力不自胜的事。母亲越劝她,她似乎越难过,最后竟呜呜哭了。分明的,母亲认为,她和“表弟”之间的别扭,与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母亲满面内疚地把我推入了房间,并将房门关上了。好像她已感到无能为力的事,由我接替是理所当然的。

  我坐在“表妹”对面,默默期待她自己哭够。

  终于她不哭了。当她掏出手绢擦泪痕的时候,我问:“哭够了?”

  她难为情地笑了笑。

  我又说:“你看,你也没给我表现的机会,就帮助我完成了任务。”

  她说:“我长这么大,从没惹谁用那种话骂过我。英语也不行!就算我是自讨没趣儿,我妈又怎么他了?我当时不过没话找话儿,纯粹想跟他开几句玩笑,引逗他快乐点儿罢了!他经常那么满脸旧社会的样子,和他在一起,我觉得都快把我影响老了……”

  我说:“他不是已经向你认错了嘛!他这人性格是有点儿怪,你应该比我更了解……”

  我正打算起身去向母亲jiāo差,不料她问:“梁老师,你就不想更了解他吗?”

  我看了她一眼,见她请求地望着我。

  在我家里,从她第一天出现在我家起,就半真半假地,戏谑地称我“表哥”。我已习惯了。而且内心里也将错就错地承认了。忽然她叫我“梁老师”,同时问那样的话,使我感到,“表弟”也许早就令她苦恼了。也许早就是她的某种负担了吧?否则她何以会那么望着我呢?我暗暗替“表弟”预测到某种危机,缓缓地又坐下。

  她却犹豫起来。不开口了。

  我说:“你讲吧。我当然想更了解他一些。尽管,我是通过他,才认识你的。但也是通过你,才多多少少地了解他的。是不是?”

  她点了点头表示承认,又思考再三地说:“我告诉你的。你可千万要装作一无所知,更不能对他讲。他猜到了会恨我的,真的。那我又何苦呢?”

  我信誓旦旦地说:“一定。”

  她说,他家的生活至今仍很穷苦。他家乡的生活至今也仍很穷苦。她说,在全校,有一些来自穷苦地方的学生。可是绝不会再有另一个学生,来自比他的家乡更穷苦的地方了。她说那一种穷苦的现实,是许多城市里的人难以想像,因而也根本不会轻易相信的。所以他从不对别人讲。她说即使在大学校园里,对来自极穷苦的地方的同学,周围其实也是很少有发自内心的真诚帮助。她说同学之间情感的冷漠、互不关心,往往也是表现得咄咄bī人,令人不寒而栗的。何况那些来自极穷苦的地方的同学,大多性格都有些与众不同,自尊心也都异常脆弱而且敏感。他们又大都以独往独来的方式软性自卫。即便有些家庭生活条件优越的同学,发自内心想要在钱物方面对他们偶尔予以周济,也不敢轻举妄动。惟恐被理解为廉价的同情,甚至被误解为贵族式的施舍行径。而一旦不被理解,甚至被误解,注定会引起他们内心里的逆反。如果这样的事发生在女同学之间,逆反也就是逆反而已,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发生在男同学之间,有时就不仅仅是逆反不逆反的问题了。何况普遍的大学生们,家里的经济情况即使并不穷苦,也是谈不上多么富裕的。生长在城市的大学生,尤其男生,哪一个家庭每年不寄给他们八九百元?只靠助学金,他们简直在大学里就会变得像些叫花子。六七百是最少的,就是每年一千多元,他们平时还是会觉得钱很紧。他们买书的时候,需要下很大的决心。一些十几元二十几元一本的工具书,再想买,往往也只能叹息一声作罢。谁都很难慷慨到拿父母的血汗钱去周济别人的地步啊!她说她认识“表弟”,就是因为有一次发现他偷书。而那时她已知道,他是学校文学社负责诗歌的编委,在喜欢诗歌的同学中有着一定的威望。而且她已经是他默默的崇拜者。当然,她所崇拜的仅仅是他的诗,不是他这个人。

  “其实那也谈不上是崇拜。只不过是认为他写的诗有种真情罢了。他在文学社的刊物上发表过一组情诗,总题是《不为爱活着》。什么——爱我的少女/我不爱她/我不爱她/她无奈,我亦无奈/在无奈的无奈中/我不为爱而活着/却也乐于/为爱而死去……当初我喜欢他的诗,喜欢得要命。我刚跨进大学校门,一心准备爱上一个人,或被一个人所爱。体验像韦唯唱的那样,爱得死去活来的感觉。高考前,我都快变成一台紧张的学习机了。考上了大学,人似乎也松弛下来。尽管事实上完全松弛了,但还是觉得松弛得不够。好比一个害了一场大病,伤了元气的人,不来一针qiáng心剂,仿佛就不能从虚脱状态恢复。我并不是一个天资很聪明的女孩子。我竟会考上大学,对我自己来说都是一个奇迹。从小学三年起开始知道刻苦,其后整整九年啊!考上了重点中学接着考重点高中。九年间整个人上足了弦,一刻也不敢松弛,你就仔细想想吧,绝不比有工作的人轻闲自在!我讲这些你能理解吗?……”

  她似乎讲得有些累了,长长地喘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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