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上的舞者_梁晓声【完结】(145)

2019-03-10  作者|标签:梁晓声

  “我大姐夫千里迢迢地探家了,我来看看他呀!”小姨说着,就迈进了屋。

  母亲也赶紧随后跟进了屋。

  弟弟妹妹一见小姨,亲亲热热地乱嚷着:“小姨、小姨……”将小姨团团围住了。

  父亲正在对着破镜子刮脸,从镜子里瞧见了小姨,也不转身,也不理睬,仍继续刮脸。

  母亲说:“他爸,孩子们小姨来了。”

  爸爸不得不“唔”了一声,还是不朝小姨看一眼。

  母亲只好以自己的热情冲淡父亲的冷漠,将小姨轻轻按坐在炕上,接过她手中的提兜放在一旁,责备地说:“又给孩子们买东西!你挣多少钱啊?一次次地破费!”

  小姨笑道:“大姐,这次可不是给孩子们买的,是给我大姐夫买的。”

  父亲已刮完了脸,收起刮脸刀,还是一句话也不对小姨说,端着脸盆到外屋洗脸去了。

  母亲又赶紧跟在父亲身后到外屋去了。

  我们都不安地瞧着小姨。

  小姨却快乐地和我们逗着笑着。

  一会儿,我瞧见母亲在外屋推了父亲一下,将父亲推进屋来。

  父亲被推进屋后,坐在炕沿上,不情愿地搭讪着对小姨说了一句:“今天休息?”

  “嗯。”小姨停止了和我们逗闹,瞧着父亲,微微一笑,说,“大姐夫,我看你也不像个脾气厉害的人呀!”

  父亲说:“谁讲我是个厉害人了?”

  小姨说:“大姐呗,她担心我来了,你会把我撵出去。”

  父亲说:“没影的事儿!”

  小姨说:“我寻思大姐夫也不会这么对待我嘛!”

  小姨又问:“大姐夫,你从西北回东北,坐几天火车呀?”

  父亲说:“三天三夜。”

  “西北风沙大吧?”

  “大得很,能把人刮跑了!”

  “冬天也下雪吗?”

  “下雪。”

  “听说西北缺水?”

  “再也没有比西北缺水的地方了!我们运水的汽车前边走,老牛跟在后边,用舌头舔水箱。一跟跟出去十几里。渴得老牛见了水直淌眼泪。有的老牛活活渴死了,因为身体里没水分,牛皮都扒不下来……”

  说起大西北,父亲的话匣子打开了,谁想拦也拦不住,滔滔不绝。

  小姨就瞪大着眼睛,像听什么新奇故事似的,聚jīng会神地听着……

  那一天,父亲并没有把小姨从家里撵走。

  那一天,小姨在我们家吃了午饭,又吃晚饭,一直呆到天黑才回去……

  小姨走后,父亲对母亲说:“她小姨人还不错,挺实在个农村姑娘。”

  母亲没好气地说:“实在不实在,用不着你夸!”

  父亲低下头,嘿嘿地笑了……

  父亲回大西北去时,还将自己戴的一块旧手表送给了小姨。

  小姨来到城里一年多后,脸儿变得白了。眼睛变得亮了。更爱笑了。性情更温柔了。身材更窈窕了。变得更漂亮了。

  铁丝工厂的一些小伙子,常常拦住我嬉皮笑脸地问:“哎,小家伙,经常到你家来的那个大辫子是你什么人呀?”

  我不无骄傲地回答他们:“是我小姨呗!”

  “你问问她,让我做你的姨夫行不行?”

  我听不出是不是好话,就骂他们。他们倒不恼火,反而哈哈笑。铁丝厂的几百名年轻女工,在我看来,哪个也比不上小姨好看。我认为,我当然有充分的理由在别人面前骄傲骄傲了。

  记得那是第二年初夏的一个星期天,小姨又到我家来。穿了一件崭新的府绸衫,一条咔叽布裤子,一双新皮鞋。那天她显得尤其漂亮。小姨从不过分打扮。即使花衣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朴朴素素的。

  母亲一声不响,若有所思地看了她许久。

  小姨被母亲看得有些难为情起来,勾下头低声问:“大姐,你这么呆呆看我gān啥呀?”

  母亲说:“我瞧你是越来越好看了。”

  小姨缓缓抬起头,说:“以前别人说我好看,我不信。现如今我自己也觉得我是好看些了!”

  母亲说:“自己夸自己,羞不羞?”

  小姨说:“本来嘛,城里洗脸,用温水,使香皂,人还能不变得白白净净的?”

  母亲笑道:“可也是呗!”忽然又问:“你前次回家,莫不是回去定亲的吧?”

  小姨倏地红了脸,大声说:“才不是呢!才不是呢!”

  母亲说:“是不是的,我也管不着你!”

  小姨说:“怎么管不着?你是我大姐,我是你妹子嘛!”

  母亲说:“那我问你,你是想在农村找婆家,还是想在城里找婆家呀?”

  小姨见母亲问得认真,低头沉思默想了一会儿,反问母亲:“大姐你说呢?”

  母亲说:“当然是该在城里找了。你如今是城里人了嘛!工厂不是也替你将户口落下了吗?”

  小姨点点头。

  母亲说:“那就更该在城里找了!”

  小姨说:“大姐我听你的。”

  母亲又说:“只是我希望你若看中了什么人,能领来让大姐见一面,帮你参谋参谋。大姐毕竟比你多吃了几年咸盐,什么样的男人,打眼一看,就能看出人品好坏来的。”

  小姨低下头,许久不做声。

  母亲问:“你信不过大姐?”

  小姨又沉默了一会,低声说:“大姐你说,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真好假好,怎么才能知道呢?”

  母亲思索了片刻,问:“你八成是看中哪个男人了吧?”

  小姨抬起头,连连分辩:“没有,没有。”

  母亲说:“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真好假好,别人是没法看出来的,只有这个女人心里最清楚啊!”

  小姨又低下头不说话,出起神来。

  ……

  到了秋季,连日bào雨,松花江水位猛涨,高出市面几米。那一年的水患,是一九三六年后的又一次严重水患。幸亏防洪工作做得早,大水没有灌入市区。全市的成年人,不分男女,都被紧急动员起来,昼夜分批奋战在各处防洪大坝上。有许多日子,小姨没到我家来,母亲说,她必定是参加抗洪了。

  中秋之夜,许许多多的人是在防洪大坝上度过的。

  江洪终于被战胜了。

  母亲说,小姨过几天就会来了。

  我们和母亲都在殷切地盼望着。一个多月没见小姨,我别提有多想她。

  江洪虽然被战胜了,秋雨却没有停止。

  一天深夜,外面风雨jiāo加,雷声不断。闪电透过低矮倾斜的窗格子,在我们的破屋子里闪耀出一瞬瞬的光亮。我们和母亲都已躺下了,但还没有入睡。忽然,我似乎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

  我说:“妈,有人敲门。”

  母亲说:“深更半夜的,哪会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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