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上的舞者_梁晓声【完结】(186)

2019-03-10  作者|标签:梁晓声

  一个发觉自己开始长尾巴的人的不安和恐惧,是比壁虎和蜥蜴一出世竟没尾巴的不安和恐惧巨大百倍的。因为我们必然地要想——哦上帝,我怎么了?我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而它们却是不会这么去想的……

  起初我以为自己骶骨那儿不过长出了骨刺,没太在意。四十六七岁的人了,这儿那儿长骨刺不足为怪。无非不能久坐。久坐钝痛。但我那些日子并不写作,何苦久坐,至于读书,我一向就是习惯于仰躺着读的。

  后来我就在意起来了。不能不在意了。因为骶骨那儿的硬邦邦的包,顶端开始变尖了。仰躺着读书已经不行了。那儿一着chuáng就疼了。

  我首先想到的是癌。当然,四十六七岁的人了,生癌也是不足为怪的。可若生在自己身上,毕竟不像生在别人身上那么想得开、那么无所谓。我没敢告诉妻。尽管一向的,她对我这个只善于爬格子,再没什么其他本事可言的丈夫,持一种有也可无也可的态度。但我猜想,一旦真的没了我,她的日子绝不会比有我的时候好到哪儿去。她也是四十多岁个女人了,重找个丈夫肯定不是太容易的事儿。如今中国的四十多岁的男人,倘若失偶,我以为别的男人们是不必陪着掉眼泪的。就算夫妻感情原本不错,那失偶的男人的悲伤,很快也会过去的。悲伤一过,他们的眼睛就会比以往更加的没了管束,专往二十多岁的满大街都是的luǒ胳膊luǒ腿或服装一个比一个新cháo的姑娘身上望。这一事实对四十多岁的寡妇或离婚女性都是相当不利的。既不利又不公平。而且将越来越不利越来越不公平!

  于是我背着妻去医院检查了一次,在外科候诊处,我见到了一个我顶不想见到的人——老苗。

  不想见到也得主动打招呼啊!

  我说:“老苗,也来看病啊?”

  他说:“不是我来看病,是陪你嫂子来看病。”

  “她人呢?”

  “已经进门诊室了。”

  “哪儿的问题?”

  “可能是生了骨刺吧。当然,也不排除是什么癌。”

  他忧郁地叹气。

  我也叹气。一方面是表示对别人的同情,另一方面是为自己。

  我还安慰地说:“想开点儿。千分之几的比例,哪儿那么巧就摊在嫂子身上呢?”

  他又叹气,喃喃地嘟哝:“是啊,哪儿那么巧就摊在她身上呢!”

  听他的口吻,倒好像他的忧郁,他的叹气,完全是由于自己的老婆摊不上什么癌似的。

  一位秀眉秀眼,脸庞白里透红、红里透粉的护士从走廊那头姗姗走来。老苗一望见她,目光立刻被吸引住。

  “嫂子情绪还稳定吧?”

  老苗只顾望那女护士,没听我的话。他忽然起身说:“对不起,我认识那女孩儿,得跟她咨询几句。小高!小高你越发漂亮了嘛!大姑娘样了嘛!完全长开了呀!……”

  他已迫不及待地迎将过去,和那年轻的护士小姐热情洋溢地周旋开了。欢天喜地的模样如同无忧少年,全没有在“作协”机关时那种可敬长者的矜持劲儿了。

  唉唉,六十多岁的人了,还痴心妄想揪住什么“青chūn的尾巴”呀!岂非瞎子点灯白费蜡吗?又不是“大款”,不过是一小撮“爬格子动物”的“领班”,再使尽浑身解数地做无忧少年状,小姐们也是不稀罕“傍”你的呀!咋就连这么点儿自知之明都没有呢?何况自己的老婆还在门诊室没出来,结论尚不可知,还没被最终判处死刑哪!我因自己毕竟的比他年轻十几岁,脸上的皱纹明显地少些,暗暗得意。也因他做无忧少年状时的力不从心而快感。

  这时他老婆肥壮又庞大的身躯缓缓从门诊室移动出来了。

  她目光恍惚,一发现我正看着她,脸上挤出一种心慌意乱很不情愿的苦笑。

  我起身走到她跟前问:“嫂子,没什么大问题吧?”

  她说:“医生一时还下不了结论,让我下周来做切片。”——说着眼圈一红,就要哭。

  我说:“嫂子,凡事儿别往坏处想。千万先别往坏处想。魔鬼定义中有一条——越朝坏处想,事情十有八九越朝坏的方面发展。”

  她感激地说:“我听你的。我不往坏处想,你见着我们老苗了吗?”

  我指着说:“他不在那儿嘛!”

  她望过去一眼,顿时气得横眉竖目,当着些人就开口骂道:“这老王八蛋!全不把我的死活放在心上,竟在那儿嘻嘻哈哈地吊膀子!”——哼了一声,将头高高一扬,独自走了。

  这时门诊室里喊:“四十三号,姓梁的!”

  我赶紧应声而入。

  一男一女两位中年医生。男的又在叫号,女的板脸问我:“怎么了?”

  我说骶骨那儿长了一个包。

  “多久了?”

  我说没多久。最近几天的事儿。

  “趴chuáng上。”

  于是我照办,那窄chuáng的塑料面儿很温热,由于老苗的老婆那肥壮庞大的身躯刚趴过的缘故无疑。

  “褪下裤子!”

  我照办。

  “你这人听不懂我的话啊?连裤衩儿也褪下来!当我是X光眼啊?”

  我忍气吞声。遵命惟恐略迟。

  “哎,你来一下。”

  于是那男医生撇下他正应付着的一个小伙子,来到chuáng边。

  “和刚才那个胖女人长得一样是吧?”

  “嗯,是有点儿一样。”

  什么东西戳在我那包上,我觉得不是手指,而是那男医生拿在手中的铅笔。

  我不禁咧了下嘴,说轻点儿轻点儿,很疼呢!

  那女医生说:“别这么娇气,忍着点儿!”

  那男医生说:“就是的!我用的是带橡皮这一端,又不是带尖儿那一端!”

  我说:“医生,能否请教一个问题?”

  男医生说:“只要不是无理取闹,你但讲无妨。”

  我问:“咱们的祖先,也就是类人猿都不长尾巴,怎么咱们那地方,也就是我长包的那地方,偏偏叫尾骨呢?”

  女医生首先替男医生恼了:“叫你不要提无理取闹的问题,你还偏提!不明白重新上学去!”

  男医生则笑出了声儿。他说:“重新上学也未见得就能有老师向你解释这一点,还是让我告诉你吧——因为……”

  被撇在那儿gān等着的小伙子抗议了,说怎么他的病就那么特殊啊?非得两个医生都凑过去?我那儿也长了个包,比他的还大!包面前应该人人平等!……

  于是两位医生瞪目相视。

  结果那男医生对我提出的问题也没给个明白的说法。

  我离开时得到的东西和老苗的老婆是一样的——一张切片检查预约笺。

  我猜那急性子的小伙子得到的也不见得比我和老苗的老婆得到的值得庆幸。

  正所谓包面前人人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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