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上的舞者_梁晓声【完结】(199)

2019-03-10  作者|标签:梁晓声

  几分钟的肃静过后,七个男人激昂慷慨。

  翟老栓冷笑道:“你们嚷嚷吼叫个什么劲儿啊?怎么你们谁都不直截了当地说——韩彪他就是肯给我也不要,还会把钱摔在他脸上,教训他少来临时收买人心这一套?……”

  再次的一阵肃静。

  三个冲动地站起来,并急赤白脸地跨向翟老栓,看架势恨不得揍他一顿的男人,相互瞧着,默默地退后,坐将下去了……

  翟学礼这时开口了。他不知何时将脸转向窗外,背对着众人了。

  但听他说:“老栓叔,你,已经接了韩彪一万元了吧?……”

  翟老栓看不到翟学礼的表情,只觉他的语调极冷。尽管比自己的话说得还心平气和。

  他想替自己解释,从牛和车的事件说起。却又没那样。连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不替自己辩护一番。

  他竟低低地吐出两个字是:“接了……”

  屋里的气氛真的由肃静而凝固了。凝固得如同板结了,也将众人一总儿板结了。

  他问:“我可以走了吗?”

  翟学礼说:“怎么不可以?谁也没打算扣押你啊。”

  于是他一低头,拔脚往外便走,一副溜之乎也的样子。

  啪!——在他背后,谁将一只粗瓷大碗摔了。

  啪!——又摔了一只……

  “大伙儿别这样。这多不好。再说摔的是我家的碗啊!就是大伙都不投我的票了,而要投韩彪的票了,我翟学礼也还是要竞选的。部队教育了我多年,我知道什么是公民权。我也看明白了一些咱们翟村的事。我不是冲着哪几个人,是冲着‘民选’两个字才决定竞选的……”

  翟老栓成心慢慢地走,希望在走出院子之前,将翟学礼的话听全了。听全倒是听全了,却特别失望。他倒很愿听翟学礼骂他。翟学礼非但不骂他,连半个字也不提到他,仿佛他根本没来声明过什么,也根本不是个人正往外走似的——这使翟老栓感到比被rǔ骂一顿还难受……

  一出院门,差点儿和翟学礼媳妇撞个满怀。那少妇大约是听到了屋里男人们的吼嚷和摔碗的声音,想回屋里看个究竟。

  她忐忑不安地问翟老栓:“叔,怎么才来就走呢?屋里大伙儿怎么了啊?”

  翟老栓装聋作哑,哪里还有脸面抬头看那少妇一眼,绕过她身子,偷了人家东西似的,加快脚步衔羞而去……

  第二天,在省委,在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三个月前刚从别的省调来的省委书记,正在与省报的记者王晓阳单独jiāo谈。不是由王晓阳求见,而是由省委书记召见。

  省委书记问:“王记者,到省报几年了?”

  王晓阳谦虚地说时间不算长,才十一年。说着双手呈递给省委书记一张名片。

  省委书记说:“十一年,那不算短了,也称得上是老记者了。”

  低头看着名片又说:“已经是主任记者了嘛。还是民盟省委的委员啊!”

  省委书记刮目相看似的将目光又望向了王晓阳。

  王晓阳笑笑,笑得意味深长。潜台词是——省委书记大人,咱们就别兜圈子了,开门见山吧!既然是您抬举我,召见我,还能不预先把我的底细摸个透透的呀?

  省委书记也无声地笑笑。

  他说:“好,咱们直奔主题。你写给省委的信,我认认真真地看了。在翟村的事情上,再具体地说,在韩彪这个人物的事情上,我代表执政党,你代表友党,咱们坦诚沟通一下情况,行不?”

  王晓阳点点头。沉吟片刻,又补充道:“我只能权且代表一下罢了。”

  于是二人你问我答或我问你答地jiāo谈起来。彼此彬彬有礼。既不因相互之间地位的差别而一方摆出优越一方故作卑恭,也不因三十来岁的年龄差距一方以长者自居一方由于是晚辈而局促。就像两位学术资格不分高下的学者在探讨什么学术问题。

  省委书记说——“民选”早已是全国广大农民的qiáng烈要求和迫切愿望,在别的省份进行“民选”的情况证明,效果是良好的,农民们是具有相当可喜的民主热忱和较为成熟的民主意识的。本省将在几个县里树立第一批十个村,作为“民选”样板村。翟村是逐级上报逐级审议通过的十个村之一……

  省报年轻的老记者说——自己是常年跑农村新闻的。因为韩彪不但是他那一县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在地区和省里也是位经常出席各种会议、姓名经常见诸媒体的人物,所以,他曾隐了记者的真实身份,长期在翟村“调研”过连任两届的村长韩彪……

  省委书记问:“那么,你究竟对韩彪有怎样一种与众不同的看法呢?”

  省报记者反问:“您呢?”

  省委书记微微一笑,从茶几上抓起了烟盒:“你吸吗?”

  省报记者不客气地抓过了一支。

  俩人都吸着烟以后,省委书记说:“还是先听你的看法吧。”

  省报记者说:“他是某些贵党官员不遗余力大树特树起来的人物,您在召见我之前,当然已经听过他们的介绍了,所以我要先听听您对他有几分了解。”

  省委书记说:“还不是报上电台电视台宣传的那些。”

  省报记者说:“您信?”

  “那些宣传要是虚假不实,责任也有你们记者一份。”

  “另一部分责任应由某些官员来负。”

  省委书记将这位言语近乎肆无忌惮的是民主党派省委委员的记者足足注视了有五秒钟,又是微微一笑,以调侃的口吻道:“你来者不善呢。”

  省报记者也笑道:“善者不来。我虽然口无遮掩,但并无危险。”

  最后,在省委书记的一再“敦促”之下,还是省报记者先谈了——他介绍说,韩彪非翟村人,也不是本省本县的人。究竟原籍是哪里人,连他也没了解清楚。只知道翟村曾有个叫翟传贵的农民,和儿子在外地当了几年小包工头,积攒下了一笔钱后,回到翟村承包了几座山。经高人指点,说山里也许有银矿脉,于是开起矿来。韩彪便是那父子经人介绍,高薪从外地聘来的找矿师傅。然而钱花了十几万,却一块银矿也没采出来。接着蹊跷之事发生。先是介绍人黑夜在公路上被车碾死,肇事车辆至今没有查到。接着父子俩双双死于矿井塌方之事,只撇下儿媳妇一个小寡妇。不幸的日子里,韩彪跑前跑后,帮着小寡妇处理丧事。翟村人都议论说,看不出那姓韩的外地人还挺仁义。再接着韩彪与小寡妇登记结婚。翟村人虽感出乎意外,却仍认为,对那小寡妇可算是不幸后的一幸了。更加奇怪的事总是发生在最后的——不久韩彪四处召来了几十号雇工,不到半个月就有一车车银矿石源源不断地运出了山,从此韩彪一年比一年发达……

  省委书记说:“情节还怪曲折的,有意思。可是敢问大记者,能说明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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