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上的舞者_梁晓声【完结】(210)

2019-03-10  作者|标签:梁晓声

  石根先生那双目光一向冷峻的眼睛,咄咄地盯住韩德宝的脸,用生硬的中国话慢条斯理地发问。

  韩德宝明白,这就等于他是在接受面试了。他思付片刻,自信地回答:“当然是后一个。”

  “为什么?”

  石根先生不动声色。一般人是难以从这日本小老头当时的脸上捕捉到什么的。因为那张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韩德宝非是一般人。这从生活最底层胸有成竹踌躇满志地向上攀爬的中国青年,靠的就是善于察颜观色的高超本领。这种本领其实社会向许多和他一样的青年传授过。它并不需要太高的天份。只不过需要格外的细心。然而在这浮浮躁躁的大时代,许多中国青年不经意间便彻底丧失掉了的便是审时度势的那份儿细心。韩德宝却是社会这一位导师的高材生。他注意到,在他回答了之后,石根先生的目光,向桌上的烟盒瞥了一下。吸烟之人,中国人也罢,日本人也罢,当他们内心里感到满意的时候,吸上一支烟是他们的本能的反应。他知道自己答对了,也就是说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和对方心里早已确定为正确的答案是相一致的了。尽管对方的手并未伸向烟盒。他暗自庆幸,得意地笑了。笑在心里。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得意也仅仅在心里。丝毫没呈现到他脸上。连老jian巨滑的石根先生,都是窥见不清他当时的内心活动的。

  他说:“第一,‘红达’两个字,太中国意味儿了。而‘昭和’两个字就不同了。许多中国人都知道‘昭和’曾是日本的年号。这就向世人确定了这一点──我们这家厂,主体上是一家日本人开办的厂……”

  石根先生的手终于伸向了烟盒。

  “第二,普遍的中国人,作为一个消费者的时候,现在都有一种‘日货消费情结’。利用这一种情结,有利于我们的产品的推销……”

  韩德宝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按着了,恭恭敬敬地一手擎着,一手护着火苗,举至石根先生面前。

  石根眼中不禁掠过一诧。这日本小老头虽然老jian巨滑唯利是图,但同时却是个倔老头儿。他不大喜欢对上司过份殷勤的人过份殷勤的举动。他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如果一个雇员对上司太善解人意了,那则证明那个雇员太善于揣度和研究分析上司了。经常处于被揣度被研究分析之境的上司,是有被下属经常利用的隐患的。他更喜欢那类对上司并未公开宣布的意图始终处于懵懂状态,既不费心思揣度更不暗自进行研究分析的下属和雇员。也就是那类指东向东指西向西,从不庸人自扰地去想为什么的人。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同时研究地分析地注视着韩德宝。一时拿不定主意是留下他还是打发走他。韩德宝身上有石根先生较为赏识的一面,也有石根先生较为警惕的东西。

  “年轻人,说下去。”

  韩德宝来见石根先生之前,对于这家合资小厂的前景,是预先做了种种思考的。他有洋洋万言的十一条之多的合理化建议。起码自认为是合理化建议。字迹工整地写了十几页,就揣在他衣兜里。然而他却不打算掏出来了。凭着一种本能,他感觉到石根先生未必会真的赏识一个见解周详侃侃而谈的中国小子。何况,他自己知道,他那洋洋万言之中,含水量太大,十一条建议,一半左右是纸上谈兵,华而不实的。是打算借助自己的伶牙俐齿,当面炫耀能力,以博得对方大的好感的。

  “您刚才问我的问题,我已简短地回答完毕。”

  他想他还是少说为妙。

  “怎么?再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了么?”

  “您不具体问的,我不具体去想。我认为,在合资企业中,这是一个好雇员的标志之一。”

  “那么,雇员又怎么去发挥他们的主观能动性呢?”

  “任何一个企业,只需要极少数聪明的头脑去思考就够了。绝大多数雇员的作用并非是像上司一样去想,而是去gān。去努力实现上司的想法。”

  “噢?那么好,我再具体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更言简意明地回答──我们这个厂的至高jīng神应该是什么?”

  “敬业jīng神。一切雇员的敬业jīng神。”

  “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

  “我正在聆听着。”

  “我们这个厂的至高原则应该是什么?”

  “统一的权威,和统一的意志。”

  “它又是什么?”

  “董事长的绝对权威,董事长的绝对意志。”

  “也就是我的罗?”

  “是的。”

  “但我并不能常驻中国。”

  “您不在的时候,便是总经理的绝对权威。总经理的绝对意志。”

  “请吸烟吧。”

  “不。”

  “你有打火机,证明你是一个吸烟的人。”

  “一个雇员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上司的提拔和奖金,但是永远不要心安理得地吸上司的烟。”

  “噢?为什么?”

  “因为那他就难免有时会向上司敬烟。上司一旦接受了他的烟,就等于同时接受了他qiáng加给上司的某种亲近关系。而这种亲近关系有时会模糊了雇佣关系,也就可能削弱了雇员对上司的责任感。”

  “你回答得很坦率。很有道理。”

  “雇员回答上司的问题,可以很愚蠢,但是不可以不坦率。”

  “这么说,你要永远做一个不吸上司的烟的人罗。”

  “前提是我的上司如果不是一个中国人的话……”

  于是,石根先生就按灭烟,缓缓站起来,绕过桌子,踱到韩德宝跟前,注视着韩德宝……

  韩德宝以一种从容的镇定的目光迎住着石根先生的目光。韩德宝用目光在说──您错过了我,就等于错过了一名将会对您最最忠心的雇员……

  石根先生读懂了他那种默默期待的目光里所包含的意思。石根先生将一只手放在韩德宝肩上,按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话:“留下,好好gān。”

  韩德宝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石根先生从抽屉中翻出他的简历,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在没见到韩德宝之前,根据简历,他只不过想留下韩德宝将来当一名普通工人,现在跑跑腿儿打打杂儿。但和韩德宝谈过之后,他改变了主意,开始认为韩德宝是他最需要的那类雇员之一了。起码在初创阶段,在中国,他格外需要韩德宝这样的年轻的中国雇员。他想他一定要充分利用这中国小子的能力。他相信对方身上有某种特殊的能力,甚至还有某种急待开发的潜能。也相信对方将会鞍前马后任劳任怨。但他同时又打定了主意,永远不会重用这个中国小子,这个中国小子在与他jiāo谈时那一种jīng明,那一种机灵,回答问题时那一种城府。都是他所不喜欢的。甚至是他所反感的。他暗自惊异,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只有高中文化程度的,中国最低层的老百姓所生所养的中国小子,内心里何以竟会那么善于奉迎?明明是在奉迎人时表面上又何以竟会那么不动声色那么虔诚似的?韩德宝关于“一种权威,一种意志”的话,简直是一矢中的说到他心坎上了。即使像他这么老jian巨滑的日本人,当对方的话说到自己心坎上时,竟也会不禁的一阵飘飘欲仙。他尤其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一个中国人怎么竟会为了谋得一次被雇用的机会,准备像死心塌地的汉jian一样,完全站在日本人的立场上,用比他自己的儿子还鲜明的情感色彩去替日本人思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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