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上的舞者_梁晓声【完结】(23)

2019-03-10  作者|标签:梁晓声

  我有点儿做作地笑了。

  我说:“你gān吗这么认为?”

  他也笑了。笑得极不自然。有心事。

  “这段日子里,她再没单独来过?”

  “索瑶?……没来过。”

  “一次也没来过?”

  “噢,她走前的晚上来过一次。只呆了十几分钟。”

  “gān什么来了?”

  “临回家前告别一下。”

  “她……聊了些什么?”

  “没聊什么。才呆十几分钟,能聊什么?”

  “这人……也不邀上我一块儿来!”

  我有些替索瑶不平地说:“你什么时候能对她好点儿?”

  他愕异地看着我。惊讶于我的话所流露出的立场倾向。

  我急忙弥补地又说:“男人嘛,应当对关心自己的姑娘们好点儿。”

  他缄口不言了。

  我起身打开壁橱,取出一件半新的军大衣,放在chuáng上。他立刻就明白了什么,局促起来,竟至于面红耳赤了,他语无伦次地说:“我接受……我诚心诚意地接受还不行吗?但是我不要……我坚决不要啊!”

  我理解他的话——诚心诚意接受我对他的批评,但坚决不要我想送给他的大衣。

  我说:“我也没想送给你。借你穿。这是我在兵团时发的,送给你我还舍不得呢!你不至于觉着穿了有损你的形象吧?”

  他极窘一笑:“行。是借我穿,我就穿。”

  我试探地问:“没事儿的话,今天gān脆就住这儿怎么样?”

  他说:“有点儿事儿。”

  我不禁“噢”了一声。暗想肯定非比寻常的一件事儿了。

  “我……我手臂上长了一个……肿物……”

  “肿物?……”

  他捋起了袖子。在他的左前臂,肘弯以下一寸处,静脉旁,明显地,凸起了一个蚕豆大小的瘤子。

  我轻轻按了按,问:“疼吗?”

  他摇摇头。

  “发现多久了?”

  “一个星期。刚发现的时候,才huáng豆那么大。”

  对这方面,我有一些常识。因为阅读各类医书,也是较主要的消遣的一种。

  “我在你书架上,看见过一本关于癌的书。我想,我想借回去翻翻。不知道你那本书还在不在?”

  我又接了按那肿物,与皮肤并不粘连,根部更大些。而且,隐埋得挺深。我轻轻推了推,推不动。显然较固定。我想像,那定是蜗牛状的一个瘤。凸起的是“蜗牛”的壳部。寄生在纤维组织或静脉壁上的,是“蜗牛”的“躯体”部分。

  那绝非粉瘤。

  亦非脂肪瘤。

  他问:“究竟是什么?”

  我说:“当然是个瘤。”

  他又问:“你看,会是什么性质的?”

  我说:“你别那么紧张,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脂肪瘤。”

  他说:“我倒不紧张,但是手臂发麻。”

  我说:“那是压迫了神经。”

  他笑了笑,说:“要是没什么大关系,我就不理它了。但……我还是想借你那本书看看。反正现在刊物上也没特别值得一看的小说,还莫如看点儿专科书,能获得些常识。”

  他那笑,是怪勉qiáng的。

  那本书当然还在书架上。

  我说:“那类书我翻完就卖了。其实你不看也罢。”

  他愣愣地瞅我。

  我说:“那我去给你找找。”

  他说:“我和你一块儿找吧?我记得夹在哪一排书之间。”

  我说:“书架我早又重新整理过。我可不愿被你翻乱了!”

  说罢,我便抽身离开,去到另一个房间,将那本关于癌的书从书架上抽下,藏了起来。

  回到他身边,见他的袖子仍未放下来,在瞧着他手臂上那个瘤。像猫研究一只玩具老鼠。

  我说:“没找到。”

  他那种研究的目光,转移到了我脸上。

  我又说:“压迫神经毕竟不好。不能置之不理。我明天要到医院去开点儿药,你如果有时间的话,和我就个伴儿,一块儿去看看吧!”

  我故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而又轻描淡写。其实我明天无须乎到医院去开什么药。

  “有时间!我明天有时间!我一定和你就伴儿,正好有些话想和你聊聊……”

  我的建议,分明的,正中他下怀。

  他说着就站起来要走。我让他再坐会儿,坐到我母亲回来。他却不肯再坐了。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我也不勉qiáng他,将大衣披在他身上,和他约好在医院门口会面,凭他去了。

  他走后,我独自翻起那本关于癌的书来。

  纤维瘤——良性。

  纤维肉瘤——恶性。常发生于前胸、前臂、血管和淋巴腺附近。并侵袭血管和淋巴腺,导致全身性转移……

  我想,我不借给他这一本书,是对的。

  在医院,咨询台让我们挂皮肤科。皮肤科的医生两分钟就把他打发出来了,说是应该看外科。我便要他到外科去等,又替他挂了一个外科。那时已经十点多了。外科分号台的中年护士,问我怎么了。我说不是我,是我表弟,就叫他过去,挽起袖子让对方看。对方说,这看外科gān什么?去看皮肤科。我替他说,已经在皮肤科看过了。是皮肤科让到外科来的。对方说,明天吧。都十点多了,给你分了号,上午也看不成了。我说上午看不成,还有下午呢!对方挺腻歪我们似的,扯过他胳膊,又看了一眼,百般厌烦地说,有什么了不得的呀!不就是脂肪瘤吗?明天再来看死不了人!她是烦那一天上午就诊外科的人太多了,也许会耽误她中午下班。能推走一个是一个。我忍不住火了,说你是专家吗?你敢断定就是脂肪瘤吗?而“表弟”,却只在一旁一声不吭地听着。显然,到了医院这种地方,又碰上这么一个女人,他简直就不知该怎么对付,只有一声不吭了。那女人听了我的话,冷笑起来,说对对对,我不是专家。二楼有专家门诊。你们gān吗不去挂专家号?外科这儿,每天分满一百号为止。正说着,一个人将挂号本和挂号单递给了她。她看也不看,拿起笔就写了一个“100”,递还给那人后又说,瞧,已经“100”号了吧!我看出她存心气我。我想我可别生气。生气就太照顾她了。也会使“表弟”不安。我反而笑了,扯了他的手说,多谢这位女士提醒,咱们挂专家门诊去!“表弟”跟随着我走了几步,骂了一句非常之难听的话。登上二楼,只见挂专家门诊的人,多到近百。排的队绕来绕去,顺着楼梯,又绕下了一楼。窗口立的牌子上写着——已预约到三天之后了……

  我和“表弟”望而却步。

  我听见他恨恨地嘟哝:“孙子才挂专家门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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