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上的舞者_梁晓声【完结】(249)

2019-03-10  作者|标签:梁晓声

  老太太注视着我问:“想起来了吗?”

  我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又歉意地摇了摇头。我真的没想起来我的知青战友中,有她说的那几种人。

  老太太就无声地叹了口气。并且,潸然泪下。

  我忙说:“阿姨,您别失望。我家里有一本《北大荒人名录》,那上面注册了两万多人呢。我回去翻翻,也许,不,肯定有当律师的,和在检察院在法院工作的。”

  她掏出手绢,拭了拭眼睛,又无声地叹了口气,以对我更加信任的目光望着我,语调缓缓地说:“那就好。那阿姨的事,就完全拜托与你了。”

  我问:“阿姨,究竟什么事?”

  她说:“法院才判了那个女人七年。”

  “就是那个女人。冉肯定已经告诉过你了,就是用伞捅死冉她父亲的那个女人……”

  我说:“啊,是的是的。冉告诉过我了。这件事真是……”

  我不知应该怎么说。

  “法院认为那个女人是误伤人命,所以才判了她七年。那怎么能认为是误伤人命呢?那明明是行凶嘛!又不是不经意造成的事,那柄伞就是凶器嘛!如果对方不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也必定是个泼妇!要不一柄伞能捅进人身体里去,能将人捅死?七年……才判七年,我咽不下这一口气。我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一口气。老头子死得好可悲啊……何况他还是一位著名的学者。就在他死的第二天,国外又来了聘书,聘他到国外去讲学。从前人家外国人,哪儿承认咱们有什么心理学和这方面的学者!一位著名学者的命,七年刑期就能抵得了的吗?可怜的老头子,有一本书刚写了一半……”

  这时我才发现桌上摆着乔老先生的遗像,装饰着黑纱和白花。他表情澹泊宁静地望着我。

  老太太侧转身嘤嘤哭了。显然即使在极其伤感之时,也还是顾及到了自己的仪态,不愿让我看到哭的样子。

  她的话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我的判断思维。我一想也是的——用一柄伞居然捅进人的身体里去,居然将人捅死了,那该是多大的力气呢?若是屠夫凶汉者流所为,似乎也不足为奇,但却是一个女人呀!一个女人,将屠夫凶汉者流才可能有的力气,集中到一柄伞上去捅人,诚如老太太的话——“不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便必定是个泼妇”。认为是“误伤人命”,也确有些说不通,也确难以令人心服。我不禁地正义冲动起来。

  “如果我咽了这一口气。我觉得我太对不起冉她父亲了。七年,太便宜那个女人了!我们好好儿一个三口之家,让那女人给破坏了!我心里好恨!不判她十年二十年,我绝不罢休!可这事,若跟冉说,冉肯定反对。也不能求他那些学生。学生总归不过是学生。他们会怀念老头子,却绝不会为替老头子打官司的事投入jīng力。

  所以……所以阿姨才舍下脸面求助于你……“

  她哭得几近于一个身心受了极大伤害的小姑娘。

  她说“我心里很恨”时,虽然并未咬牙切齿,但是我看得出,听得出,她心里确确实实地“好恨”。

  我又吸着一支烟。思想很矛盾。我当然明白这一类事,一旦有什么承诺,就等于卷入进去了。而一旦卷入进去了,必将牵扯不少jīng力,甚至办不妥会落个怨言常系的结果。

  但是,只吸烟,只沉默,在当时的情况下,于我是很尴尬很不自在的。

  我终于下了决心,郑重地说:“阿姨,您别伤感,您别生气,您要节哀。这一件事,就算您委托给我了吧!我一定尽力而为。”

  老太太立刻止泣。外面传来登楼的足音,她倾听了一下,站起身说:“是冉,我得去擦把脸……”

  果然是冉。

  冉奇怪地问:“我妈呢?”

  我说:“她擦脸呢。”

  冉十分敏感,又小声问:“我妈哭了?”

  我说:“没哭。她只是想擦把脸而已。”

  我刚说完,老太太踱入了客厅。冉向她母亲投去心有所疑的一瞥。分明的,却没看出她母亲哭过。我竟也没看出,因为老太太戴上了一副浅茶色眼镜。

  冉以建议的口吻说:“妈,别多耽误人家时间了。事儿如果谈完了,就让人家走吧。人家时间挺宝贵的。”老太太说:“其实我们也没谈什么事儿,不过随便聊聊。他是你父亲生前的忘年jiāo,又不常到咱家来,就是替你父亲陪他叙叙话儿。”

  我被抬举到忘年jiāo的地位,又不免有几分受宠若惊。但是还没到忘乎所以的地步,于是我明智地站起来告辞。

  老太太在门口和我握了握手,是男人们之间那种较用力的握法。我完全领悟了它的内容,彼此心照不宣。冉一直把我送过紫薇桥。

  途中,她问我她母亲和我谈了些什么?我觉得自己没理由对她隐瞒什么,就照实说了。

  冉问:“你答应了?”

  我感到她问得奇怪。仿佛事情和她并不相gān似的,仿佛包含有暗示我何必多管闲事的意思似的。

  我点点头。

  “人死不能复生。判对方十年二十年又怎么样?我相信在这件事上法院的结论是公正的。那几天我有预感,总觉得我父亲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和什么人吵起来,果然不出我所料……父亲希望我请几天假,陪他到南方去散散心,我却没有。那个星?

  旅费自付,有什么不行的呢,可是我说不行。我怕带上他,一路就得照顾他,自己玩不痛快。我……我太自私了。父亲当时显得那么沮丧,那么失望。父亲一向夸我是他的好女儿。从这件事看,我算个什么好女儿呢?我是个坏女儿。我太对不起父亲了……“

  冉驻足不前了。站立在河畔,面对着小月河,倾述地自说自话。是的,她那是自说自话。分明的,并不完全是为了说给我听。更是她内心里希图一吐为快。我相信即使我不在她身旁,她也会面对着小月河怆然地说上那么多话的。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籁籁地,一颗接一颗地顺着她瘦削的脸颊往下淌……

  我说:“冉,别太自责了。我们每个人永远无法预知的,便是我们自己和我们的亲人,会在什么时候和怎样死去。许多事也许是许多人命定的事,自责没用,想开点。至于你母亲求我的事,当时明确回绝也不好,只有先答应下来。或许她今天专执一念,过几天就忘了,自己不再提了……”冉没回答我的话。

  我还想对她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挺多余,便转身往家走。

  我回头看了一次,见冉仍站在那儿,面对着小月河。我不知她是否还在自说自话。她的背影那么的孤单……我估计错了。只隔一天,冉的母亲便打来电话,问我事情进展得如何?而我那时正庆幸老太太可能真的忘了……我谎说在进展之中,还算比较顺利。

  老太太说:“我谢谢你。你听清楚了吗?我谢谢你。也代表老头子谢谢你……”


加入书架    阅读记录

 249/261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