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说_梁晓声【完结】(2)

2019-03-10  作者|标签:梁晓声

  [名家jīng品] 《欲说》作者:梁晓声【完结】

  简介

  一个发生在24小时内的惊心动魄的反腐故事。除夕之夜,调任北方某省省委书记的刘思毅欣然飞回南方过年;几个小时后,该省的顺安市爆发了史无前例的大骚乱;民营企业家王启兆和省委副书记赵慧芝神秘失踪。其后的一天,刘思毅发现诸多事件的背后居然是一张权力与金钱jiāo织的错综复杂的网……

  官与商的灰色博弈,情与法的两难抉择,都在生活流的实时叙事中饱满呈现,小说深刻地展示了一幅社会转型时期政治原生态的浮世绘。

  第一章

  作者:梁晓声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

  鲁迅先生在小说《祝福》的开篇写下这一行文字时,距今八十余载矣。

  对于中国人,旧历的年底,依然最像年底。相比于阳历的元旦,许多方面,还简直是更像年底了。却也有另外的许多方面,逐渐丧失着年味。有些人想要拾回它来,于是千方百计在年底(当然是旧历的)前策划出种种怀旧的事情;而有些人却根本不计较它的存无,仅在乎假期的长短了;更有人一心逃避它,于是去旅游。或举家,或约友,甚或,只身。去到最没有旧历之年的年味的地方,在现实中过清静的虚拟的年,或在虚拟中过超现实的网络之年……

  “鲁四爷”们,竟还是有的。无论城市里,小镇上,或是乡下。未必全姓鲁,也未必会被尊称为“爷”。他们过年的兴致,一般而言,是不如从前的“鲁四爷”们高了。他们通常是将过年这一桩事情当成“公关”的机会来抓住的。一经按既定方针办了,那阵势,那排场,那铺张,那豪奢,绝非八十余年前的小小一个鲁镇上的什么“鲁四爷”可以相提并论的了。而且,都是一点儿也不讲理学的。他们讲谋略,讲手段,讲关系,讲靠山,讲背景,讲明明无诚信而又似乎很诚信的智慧。总而言之,统而言之,讲“厚黑学”。所以他们的智商绝对高于“鲁四爷”们,但德性,则比“鲁四爷”们差多了……

  祥林嫂,也还是有的。

  她们已断不会拦住一个知识分子(纵使对方如同一位八十余年后的鲁迅),神经兮兮地问什么——“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灵魂的?”——这一类疯话了。

  她们要么说着可怜的话伸手乞讨。

  要么,什么话也不说。还是伸手乞讨。

  她们已谁的话都不相信,更不信知识分子们的种种鸟话。

  至于“阿Q”么,委实地不大好说了。大多数中国人早已不修习“jīng神胜利法”了,正如今天的“鲁四爷”们早已不讲理学。现而今的中国,是一个“物质胜利法”放之四海皆准的时代。据信,“阿Q”的子孙们钻研此法的也不少,且产生了一些钻研到高层次的榜样。因为“假洋鬼子”们还在,又大抵是“物质胜利法”的推广和倡导者,迫使阿Q的子孙们只得舍弃旧法,追随新学,所谓惑敌之计。打算某朝某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出奇制胜。

  然而年底终究是年底,何况还是旧历的。芸芸众生,五行八作,三教九流,大款贫民,公仆百姓,不管怎么个过法,谁都得过大年三十儿这一天的。哪一个中国人企图绕过去,道行再高也是没门儿的。

  天空还是八十余年前的天空。和八百年前八千年前没什么两样。

  夜幕已经降临,却迟迟没有“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未见爆竹的“闪光”和“钝响”,更没谁听到什么“震耳的大音”。空气里嘛,自然也是嗅不到“幽微的火药香”的。

  也许,现在的鲁镇仍一如从前。

  假如它还在,并且还叫鲁镇的话。

  但是这一座北方的省会城市却是出奇的静谧,从天上到地上。

  因为这一座城市几年前就颁布了禁放烟花爆竹的严格禁令了,至今尚未解除。

  天空既缺少新年的气象,人们就在地上来加倍努力地营造。某些人士认为自己最有责任和使命使旧历的年底最像年底,于是纷纷聚往大大小小的饭店去犒劳肠胃。

  话说一小撮本省本市的记者,正在某酒家吃喝到尾声,有一人道:“要是今天晚上,我们都能前往金鼎休闲度假村去玩乐个通宵,那这三十儿过得才算来劲儿!”

  另一人道:“是啊是啊,听说今天夜晚,那儿欢度新年的盛况空前!”

  于是众人一时沉默,面面相觑,都显出明知没资格前往因而心情大为索然的模样。

  四个女记者中的一个,三十几岁了年龄最长也喝酒喝得最多的一个胸有成竹地说:“这有何难?”

  众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大大咧咧地又说:“只消我一个电话打过去,王启兆他肯定会亲自恭候在度假村大门外边欢迎咱们。”

  众人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刮目相看——都知道王启兆是金鼎休闲度假村的老板。

  那女记者泛着酒晕的一无长项的脸于是得意洋洋。

  她当着众人的面打起手机来。

  “大哥,我是你小妹!哪个小妹?听不出来啦?我是王瑶呀!我在和些记者朋友吃饭。哎大哥,一会儿我们都去啊!去哪儿?去你那儿呗,就是去金鼎度假村呀!你在别处?郑岚她也不在度假村?那大哥你往度假村打个电话jiāo代一下嘛!……”

  她的表情渐渐地就变了。变着变着,变得更加不好看了。

  众人的目光全都不忍再视地转向别处了。

  而她拿手机的手也缓缓放下了。

  显然,王启兆单方面结束了谈话。

  忽然她破口大骂:“王八蛋!他撒谎!想不到他跟我也来这套!我非报复他不可!……”

  她那张本就不耐看的脸,不但更加不好看了;而且,变得丑陋极了……

  斯时,一架客机从城市上空掠过。

  这是一架在本市离港飞往南方某市的客机。由于是大年三十儿这个日子,半数左右的座位空着。头等舱里,只有两位乘客。一位是本省的省委书记刘思毅,另一位是他的秘书小莫。头等舱的空姐预先已得知省委书记将乘此架班机,服务自是更加殷勤。反正空座不少,小莫便也沾了省委书记的光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头等舱。

  几分钟后,刘思毅望着地面问小莫:“那是什么?”

  小莫欠身也望了一眼,肯定地说:“一片灯光。”

  刘思毅说:“我当然知道那是一片灯光。我指的是灯光之间那些忽高忽低、不断变幻着形状的东西。”

  小莫又欠身望了一眼,更加肯定地说:“也包括那些东西。除了是灯光,不可能再是别的。”

  刘思毅批评道:“你别动不动就这么武断好不好?我虽然怀疑那根本不是灯光,但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就不敢肯定地说那并不是一片灯光。我记得有位名人为自己写过两句座右铭——轻易不要怀疑别人的怀疑是不正确的;轻易不要肯定自己的看法不是不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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