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大传_韩静霆【完结】(107)

2019-03-10  作者|标签:韩静霆

  吴王夫差杖打伍子胥,一半是为孙武这一段公案,一半是为了打下伍子胥气焰,叫他顺从。这是一顿杀威棒,他指望伍子胥不敢再以功臣和老臣自居,他日伐齐别再有微词,别再横竖阻拦,让他扫兴。他心里暗暗记着数儿,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一棒也不准少的。孙武看见棍棒jiāo加,看见伍子胥那头白发和身上的血迹,感到一阵阵心痛,也感到一阵阵心寒,可是他唯有喊几声“伍大夫!伍大夫!你替孙武受过了!”,唯有在囚笼里急得跺脚而已。伯嚭见夫差命人责杖伍子胥,也是一惊,接着窃窃心喜,巴不得看到这位“骄横的老儿”受皮肉之苦,及至那棍棒撩起血肉来,也不免倒吸一口冷气。作为夫差近臣,他的心头也有一种兔狐之悲,有点儿后怕。伯嚭忙跪下叩首道:“大王,念伍大夫年迈,请大王宽恕罢!”夫差哼了一声,把脊梁给了伯嚭,不数到四十整,他是绝不会半途而废的。

  打完了。伍子胥被抬下去了。

  轮到孙武了。夫差一挥手:“把孙将军和家小全放了,送将军回姑苏!”

  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愣。这是真的吗?

  风拂旌旗,呼啦啦响。那一百套“太牢”,牛们,羊们,猪们,在咩咩哞哞地叫着。

  夫差:“还愣着做什么?”

  这才有徒卒去开囚笼。伯嚭忙上前:“将军受苦了!”陈国君侯也惶惑地施了一礼道:“请将军千万鉴谅,小国君侯实出无奈。”孙武没工夫理会伯嚭和陈国诸侯,他想这吴王夫差放了他,反而麻烦了,不知道以后又要弄出什么事情来。

  孙武喊道:“大王,孙武实在是有欺君之罪的啊,大王为何不治我之罪?”

  夫差:“将军想自寻不痛快么?”

  孙武:“若承蒙大王恩泽不问孙武之罪,就请放还山野!”

  夫差冷笑:“休要执迷不悟!寡人念先王有话,权且宽赦你一回。孙武你须记着,有其一,没有其二,其三,下不为例。寡人即将发兵伐齐,要尔戴罪立功!”

  “大王!”

  “送孙将军全家回姑苏!”

  君王之命不可违,虽然拆了囚笼,孙武没有被锁着,一家老小还是被押送着回姑苏去了。

  谁也不知道,吴王夫差为何会如此开恩,也许,吴王还是幻想着要孙武率兵作战?这只猜对于一半儿。对于夫差,这个决策却并不是那样简单的,刹那间他忽然想起了若gān年前父王的一段教训,大意是:孙子兵法不仅是治军之道,也是用人之道。用兵贵在曲,不在直,你怀疑他,也要用他;你用他,再给他戴上嚼子;你给他戴上了嚼子,再赐他些俸禄;你赐了他俸禄,再削平他的气焰,你就是砍了他的脑壳,也要用楠木之棺椁,金银宝器陪葬,厚厚地埋葬他。如此这般,寡人之所以为寡人,大王之所以为大王也……当然,夫差根本没能从孙子兵法中找到这些意思,也无法得知他的父王阖闾是怎么就悟出了这一层帝王之道,可是,他为今日能用这番训导来对付孙武,感到得意洋洋。

  第37章 沙场陨慈殇

  这个无雨的夏天,燥得人心要长荒草了。天热得像烧红了的炉膛,地烫得如烤软了的pào烙。孙武的心里燥得要发狂。

  囚笼把他送到吴国边境,车马和甲徒把他送回了姑苏。宁静的山乡家园忽然间就被大火焚为灰烬,从前的将军府又成了他全家的栖身之处,人生的这个圆圈可是划得太大了,转了十几年又转回了原地。毕竟物是人非了,在孙武的心目中,将军府也是个囚笼,闷得他透不过气来。应该说,昨日的孙武已经死了,而且入了殓,出了殡了,在生生死死之后,经过一番羞rǔ,他更讨厌现在的虚荣!他也知道,在这虚荣的背后,潜藏着可怕的危险,你看么:吴国君王把伍子胥打了个皮开肉绽,却让你重新住进将军府,是叫你饱食终日优哉游哉么?不,吴王是让你去行军,去作战,去厮杀,死,也死在沙场!可是,孙武的内心十分厌恶血腥,厌恶并且逃避着战争!他肯定是要在吴王面前重弹“不战”“慎战”那些“老调”的。一旦他扫了君王的兴,一旦他拒绝了君王的任用,那么,后果是什么?会不会殃及帛女和漪罗?会不会家破人亡?

  天太热了,太热了。

  他们要置你于死地的。他自言自语。现在该有个结果了,他又自言自语。

  你无处逃遁!他喊了一声,喊声令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帛女应声而出:“长卿,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哪里有什么事?”

  孙驰也随后来了:“父亲,我要请教您关于太公兵法……”

  “休要再说什么兵法!”帛女和孙驰面面相觑。

  “啊,你们——下去吧!”孙武觉察到了自己过于粗bào,尽量地和悦些。

  妻和子都是无辜的。

  外面,战车辚辚,战马萧萧,从南方调集的军队正经过姑苏城,到姑苏台下集结。外面到处是兵甲,到处是长戈,弥漫着紧张的战争气氛。

  吴王就要发兵攻齐了。

  吴王夫差派人宣他明早五更上朝议事。

  明天早晨,五更!

  你对他说什么?你说,我不gān了!

  他呢?他说,灭你九族。孙武又在自说自话。

  帛女说:“长卿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没事。”他的心里太憋闷了。

  他去看望伍子胥,他惦记着挨了一顿棍棒的伍子胥怎么样了。

  毕竟是六十岁的老人了,白发人伍子胥被杖责四十之后,险些要了命。皮肉筋骨之苦,实在苦不堪言。他躺在chuáng上养伤,只可俯卧,不敢平躺着,碰到伤处就痛得呻吟不止。当然,伍子胥呻吟也只是在家里闭了门呻吟,是不肯让吴王夫差和太宰伯嚭听见的,他生性就是这样执拗。更苦的,是他的内心。这一顿好打,明明白白告诉他,开了打戒,杀戒也是随时可开的。分明是警告他,要么顺遂君王之意,不再提越国是什么隐患,全力辅佐大王北上伐齐;要么,就闭上嘴,休要再引火烧身。对于刚烈,耿直,把身家性命都jiāo给吴国的伍子胥来说,顺水推舟办不到,缄口不言也不能,那么,夫差对他开杀戒,就仅仅是时间的问题了。这一点,伍子胥心里明白,痛苦也就苦在“明白”二字上。

  家人来报:“孙将军来见。”

  伍子胥想坐起来,奈何棒疮在股,疼痛得受不住,孙武赶紧扶伍子胥躺下。

  孙武:“子胥兄,你替孙武受过了!”

  伍子胥:“哪个替你受过?”

  “孙武连累了你啊!”

  伍子胥笑:“将军说这话,是拉我做你的朋党不成?你这可是痴心妄想。”

  “看来伍子胥棒伤不疼。”

  “你想试一试?”

  “不试也是知道的。”

  “唉,”伍子胥叹了口气说,“大王决非为你孙武打伍子胥,乃是为伍子胥打伍子胥啊!我向来实话实说,不会昧着良心的,早已得罪了君王,也得罪了他身边的佞臣伯嚭。他们这才寻个因由,用棍棒说话,出一口恶气。伍子胥几十年辅佐先王少君,不知有家,只知有国,未料到他们竟然会……叫我老朽受此棍棒之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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