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大传_韩静霆【完结】(82)

2019-03-10  作者|标签:韩静霆

  孙武忙道:“还请大王恕臣不恭之罪。”

  “又是不恭?恐怕该论欺君之罪吧?”

  孙武匐匍在地:“臣罪该万死。”

  “人岂能死一万次?你这岂不还是欺君么?好了好了,谁叫你跪下不起来?将军请起。”

  阖闾似乎和孙武在开玩笑,可这玩笑之中暗藏着威风,严厉,话中有话。

  孙武:“孙武的确是有病。”

  “只怕是心病。”

  “大王明鉴。”

  “王儿夫差鲁莽,寡人已经责罚了,将军何必耿耿于怀,将军也记仇么?”

  “孙武只知大王有恩,恩重如山。”

  “如此才是将军。”

  “孙武的心病乃是大王尚未会盟诸侯一匡天下。”

  “将军的心病,正是寡人的心病啊!将军为什么不肯寻一剂良药给寡人,不肯入宫去见寡人呢?”

  “大王,还记得十年前,孙武演兵姑苏台时说过的话么?”

  “嗯?”

  “大王你听我的谋略,孙武便留下,不听,孙武是挥之即去的。”

  “寡人哪里肯让将军走掉?所以寡人才微服前来拜望的呵。如今,吴国三军大破楚师,凯旋而归。楚昭王虽在,却不敢在郢城立足,迁都都城,苟延残喘。吴楚之间,八十年的战事,在你我君臣手上完结。将军知道寡人此时此刻思虑的是什么吗?”

  “臣知道,吴国以南,有夏禹陵墓在会稽山麓。禹的孙子自号无余,建立了越国,是越国的开山之祖。楚国人之一支与越人相融,通婚,两国人素来有血缘之亲。臣跟随大王伐楚之时,越国不但是楚国的盟国,而且常来袭扰。吴越成为敌战之国,不是一朝一夕了。大王的思虑当在南方,当是在越国。”

  阖闾:“唔,不错,不错。”

  “qiáng楚已败,大王雄心勃勃,当然思谋越国。”

  阖闾:“依将军之才智,不妨再说说看,如若与越国作战,寡人是选择舟师还是陆师呢?”

  孙武一笑:“吴越之间兵戎之争,当然是争夺江湖荷泽之利。”

  “那么,是舟师了?”

  “请大王听臣说下去。吴国占据五湖,五湖丰饶,越人垂涎已久。吴越两国,都是濒临东海,共据长江水网,吴越两国边界,在越国一方纵深有浙江,钱塘江,浦阳江,三江环绕越国首都会稽。如果大王以舟师挑战,越人必以全国舟师还击,两国舟师,都是久经训练,臣下还不敢言孰qiáng孰弱。”

  “唔。”

  “大王的陆师则不同了,吴楚战争,考验了jīng锐之师,自然胜越人一筹。因此,大王定是思量率领陆师出征。”

  “善!”

  “大王所选定的战地,应为与越国北边临界的槜李。”

  阖闾惊喜得几乎跳了起来:“知寡人者,舍孙武其谁?来来来,请将军为寡人具体谋划一番。”

  “慢。”

  听到孙武的一个“慢”字,阖闾的脸哗然变色,一扫刚才的和悦,谦虚,涵养,耐性和亲切,那张脸黑着,像七月的云,说变就变,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样子,迅疾地挂上了威风,严肃,冷峻,自负,居高临下和杀气腾腾。

  “孙将军是要扫寡人的兴致吧?那就不必再说什么了。”

  “大王,不能兼听,何以耳明?”

  “你是说寡人耳不明么?”

  “臣下不敢。”

  “孙爱卿,”阖闾尽量表现出耐性与和蔼,“你既然全知吴越两国情状,又知寡人的思虑和决心,依你的韬略,伍子胥的远见卓识,徒卒的善战,征伐越国当是万无一失的。”

  “大王,孙武不忍看吴国徒卒从血里刚刚濯足,又去浴血。”

  “你怕了?”

  “大王,吴国必须休养生息,劝民勤耕,兵凶战危,不是不得已而qiáng为之,必败无疑。”

  “嗯?”

  “伤心之地必是槜李!”吴王气悻悻地欲走。

  孙武紧随其后,叫道:“大王,大王,齐桓公在位四十三年,一生历经二十余回战事,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才有几回用兵车?大王其德其才其智都在齐桓公之上,难道君王只思一时一地之胜,不想威加四海吗?”

  孙武一边说着,一边咕嗵一声跪倒在地。阖闾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第30章 王霸起纷争

  渡了淮河,孙武惊讶地发现,夹岸的开阔地,淮南的山野,一直到大别山,竟然还是八年前的老样子。极目望去,一片荒芜!这昔日的战场,这徒卒用血灌溉过、用戈耕过的土地,在这夏天的午后,看不见人影,到处是榛莽,榛莽,榛莽。偶尔是一棵生得怪模怪样的老树,还有一棵,还是老树,怪模怪样。他路过在扫dàng般的战争中被烧掠过的小村,看见那无人重整的残垣断壁,都埋没在深深的蒿草之中。村里的井,水里是厚厚的绿苔,聚集着孑孓和蚊蝇。桔槔绝望地扬着臂,吊着一段井绳。有一个尚还保存完好的烟囱,孤单而茫然地叹着冷气。谁知道这片土地上,这个小村庄,多少人死于兵燹?多少人背井离乡逃亡在外?只知这里成了“死村”。是不是活着的人不敢回到这儿来,是不是yīn沉的夜里,这儿会听见鬼哭?战争淋下的血迹,被雨水稀释,润到土里了,白骨也隐没在蒿草里了,专食腐尸的秃鹫,还是想寻到什么,张开双翅低低地盘旋着。

  难道你的身上还是沾有腐尸的臭味和血腥气么?

  鹫落在烟囱上了,头来回转动,恶狠狠的眼睛四外寻觅。

  孙武与秃鹫对视了一会儿。秃鹫飞走了。

  寂静。这种没有生气的寂静,让人心里没着没落的,让人怀疑自身的存在。

  孙武赶紧离开。

  这是孙武的第三次出游了。

  吴王阖闾尽管觉得孙武的话不入耳,最后还是采纳了他的国策,再加上伍子胥的力谏,吴国八年没有发动战争,赢得了八载的和平。和平的岁月,大王阖闾终日忙于大享其乐,很少向孙武问策。孙武除了著述和整理、修定他的八十二篇兵法,绘制战争图轴,便离开姑苏,只带仆人田狄,遍访天下古战场。这一次,重蹈当年作战的柏举,看此地时过境迁,苍凉依旧,想想自己到吴国来时,青chūn年少,二十余岁,如今已经是不惑之年,是中年了,不免感慨万千。

  一路上,孙武很少开口说话。

  田狄也默默地跟着。

  孙武是一身蓝粗布的衣裳,一把油纸伞,一路的粗茶淡饭。

  忽一日,夕阳将沉的时候,来到了长江边上。

  恍惚看见那泛着白沫的江涛之中,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儿浮沉,忽上,忽下。

  怎么?是勇士要离么?

  当年他推荐的要离làng迹在庆忌的行伍中,这矮小的侏儒,听命于他,竟然在战船之上,拼命跃起,以戈穿透了庆忌的胸背。之后,要离却不逃命,向江中走来。他,孙武,正在对岸活祭要离。

  他听见要离在喊:“孙先生是活祭要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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