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大传_韩静霆【完结】(90)

2019-03-10  作者|标签:韩静霆

  全军默默地在泥水里行走。

  勾践得到吴军撤退的消息,从来未想到吴王阖闾会因丢了一个大趾已bào死沙场,反而深信吴王阖闾仍在军中,勾践便没有穷追,之后,得到吴国边城又增添了兵力的情报,更不敢贸然反攻,再加上他的父王允常尸骨未寒,还要举行国丧,葬殓先王,也就退兵了。等到他回到都城之后,得知阖闾死在槜李的消息,实在是后悔莫及。不过,勾践毕竟年轻气盛,转念一想,到底老谋深算的阖闾死在他的手上,吴国再也没什么好惧怕的了,又不免洋洋得意,忘乎所以了。

  第四部

  第32章 父仇莫敢忘

  早晨起来,天色微明,夫差盥洗披衣,刚刚在宫殿庭院一露面,就有一个立在那里的黑衣人高声问道:“夫差!勾践的杀父之仇,你敢忘吗?”

  夫差立刻恭谨而认真地拱手,咬牙切齿地回答:“须臾不敢忘。”

  朝朝如此,或者说是时时刻刻都是如此这般的提示和回答着。夫差自槜李率领败军回到姑苏,就固定了两个黑衣人轮番立在庭院,“钉”在那里,无论何时,只要看见夫差出入庭院,就直呼其名,问他是否忘记了勾践的杀父之仇。这并不是一种单纯的形式,也绝不是做给朝中大夫将军们看的,这其实是夫差的内心独白,内心愤怒和内在的驱动力。这样一种方式,同样对于吴国国中的男女老幼都是一种昭示,国仇家恨,谁也不许忘却,谁也不敢忘却。不管过了多少时日,夫差都要让吴越之间的仇恨生根,发芽,长叶。他要把全国,全军,全民都卷到复仇灭越的战争中来,剿灭了在南边和吴国比肩而立的越国之后,才可以北上伐齐,伐晋,称雄天下。

  基于这样一个近期目标和远大狂想,他回到姑苏,登上君王的宝座。最要紧的就是两件事,第一是国殇,令上万民众去修筑豪华的阖闾陵寝,准备把他的父王最后送到墓地;第二便是为了复仇与争霸,重新组织属于他的力量。尽管夫差生性蛮悍,狂野,bào戾,骄矜,尽管夫差容易为偏见和谗言所左右,他也绝不会王袍加身就无端诛杀老臣。这倒不是他在乎大夫将军们怎么看,怎么说,究其根苗,他身为君王,变换了位置,他就必须用另一种眼光和胸怀去审视身边的重臣,哪些能用,哪些该用,哪些不想用也得用,哪些慢慢瞧着用,哪些要戴上笼头用,哪些用的是脑筋,哪些用的是四肢,如果一旦只需要脑壳,他当然也不会手软,取了便是。其实,对于只图官职的人来说,非血缘关系也会有此“遗传”,更何况夫差从娘胎里便开始了胎教?他让伍子胥继续为吴国之相,辅佐他处理军政事务;分封伯嚭为上大夫,兼做行人,职掌宫廷内务和外jiāo事宜;让华登统领吴国全部水师,加紧舟师训练。举凡大小官员,夫差全部重新认定,不厌其详,不厌其烦。职掌军队的每“两”二十五人的司马中士的任命,他要过目;统领四“两”共一百军卒的行官上士,他要大致听一听这人的籍贯,家族史和战争经历。

  至于孙武,夫差要亲自过府去拜望。身为君王,叫他如此屈尊,依他的秉性,这是一件很为难他的事情。

  他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他的父王阖闾常常微服到孙武府上去,去就去,走就走,不那么兴师动众的。夫差可不一样,城中短短的路程,他却是车服骑驾,侍男宫女,浩浩dàngdàng,招摇过市,令整个姑苏都为之轰动:新王夫差亲自去看望将军孙武。

  离孙武府前十丈远,侍从便开始传递夫差的威仪和行踪了。“大王驾到——”一声连着一声,一直震dàng到孙武府中的内堂。

  孙武忙出门,以君臣大礼跪接。

  夫差下了车,说:“爱卿请起”,边说边把两手老远地一张,绝不像他父王那样亲自去搀扶。他的“亲切”永远是有节制的。

  君臣到府中坐下。

  夫差坐在那里,两臂乍开扶膝,老大的一片,笑眯眯地望着先王命他终生赦免的将军,等孙武说话。

  孙武:“孙武不知何事敢劳大王驾临,实在是诚惶诚恐。”

  “哈哈,将军是先王重臣,寡人自然应当到府中看望。将军的功德,寡人心里是有数的。”

  这便暗示夫差不介意什么“涉嫌”不“涉嫌”的了。

  孙武:“谢谢大王看重臣下。”

  夫差:“寡人继承父王基业,本应设宴款待朝中重臣,也好把槜李一役大夫和将军们的晦气洗扫gān净。怎奈父王不幸驾鹤而去,如今正是国丧,服丧期间不能不免去饮宴歌舞,将军是知道的。”

  孙武:“当然。先王在位期间,从来高看孙武,宫中彻夜谈国策,军帐里促膝问对,常常是行同车,居同chuáng,食同席。先王乃是最知道孙武的了。如今先王逝去了,我悲伤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什么样的宴席也没有味道的。”

  夫差:“所以寡人便带了些新鲜果品,与将军共享。来呀,呈上来。”

  夫差一声令下,八位穿着白色裙裾,略施粉黛的宫女捧着果盘呈上,分别侍候在夫差和孙武身旁。

  夫差道:“虽只是些果品,也是吴国罕有之物,多是南边蛮荆之邦、越国所产,是越王允常活着献的贡品,寡人叫人从冰室中拿来的。寡人从今只食越国果品,将军定然知道其中用意。”

  “臣下知道。”

  “说说看。”

  “大王怕是要把越国全都吃下去吧?”

  “唔,差不多。”

  “仅仅一个越国,大王还不一定会觉得果腹。”

  “那么——”

  “然后便是齐国靠海蓬莱仙山产的苹果和梨子,再往下,又该去摘晋国树上的弥桃和栗子了。这是大王日后的三番锣鼓,未知猜中了没有。”

  夫差哈哈大笑,连叫“请爱卿先尝尝越国的枇杷和甜橙。爱卿定然还记得,当初在你拜将的宴会之上,父王便用桔子来说国家大事,那时候,寡人还是青chūn年少哇,哈哈……”

  孙武咬了一口枇杷,又吐出来。

  夫差:“爱卿怎么了?”

  孙武:“果子还投熟透便摘,涩而且酸,别说咽不下去,只怕牙也酸倒了,还要腹泻,伤了元气。”

  夫差沉了脸。

  他知道孙武不是说果子,而是在说他的国策。

  夫差忽然向侍从喝道:“什么人挑选的果子?”

  立即,八名宫女全部跪倒在夫差脚下,瑟瑟发抖:“小女子罪该万死”“大王饶恕……”

  夫差冷笑:“尔等竟敢用些酸涩的东西来敷衍寡人,叫寡人在孙将军面前有何颜面?推出去,斩了!”

  孙武忙拦住,起身施礼道:“大王息怒,是我胃口不好,是我……”

  夫差“唔”了一声,挥了一下衣袖。

  八个宫女赶紧退出。

  夫差说:“寡人的胃口倒是好得很,什么样的果子都吃得下。”

  孙武:“臣下怎敢比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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