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楼_[俄]索尔仁尼琴【完结】(96)

2019-03-10  作者|标签:[俄]索尔仁尼琴

  碰头会结束了,薇拉·科尔尼利耶夫娜从大房间女病房开始巡诊。那里她有许多病人,每次巡诊都要花很长时间。走到每一个病人跟前,她都会在chuáng上坐一坐,检查一下,或轻声地谈几句话,她不要求在整个这段时间内病房里鸦雀无声,因为这样反而会显得拘束,何况要阻止女人们说话也不可能。(在女病房里比在男病房里更需要讲究策略,更需要谨慎小心。在这里,她作为一个医生的重要性和成绩并不是那么肯定无疑的。只要她表现出情绪稍微好些,或者过分qiáng调jīng神因素的作用,跟病人说一切都会圆满结束,那就马上会感到病人对她投来的毫不掩饰的目光或怀着妒意侧目而视的神态,意思是:“你自然无所谓了!你什么病也没有。你是不会有体会的。”按照同样的jīng神疗法,她劝那些怅然若失的女病号在医院里也不要不注意自己的仪容,不妨讲究点发式,稍擦点脂粉。然而,如果她自己热衷于打扮,就会不受欢迎。)

  今天也是这样,她尽可能持重地、jīng神集中地从一张病chuáng走到另一张病chuáng,按老习惯不理会嘈杂的人声,只听自己的病人陈述病情。忽然,从另一面墙那儿响起一个拖声拖气的声音:

  “哟,都是些什么病人呀!这里有的病人可真像公狗似的喜欢围着母狗转!就拿那个头发蓬乱、皮带束在病号衫外面的家伙来说,只要那个叫卓妞的护士值夜班,他就缠着跟她拥抱!”

  “什么?……是怎么回事?……”汉加尔特问她的病人。“请您再说一遍。”

  病人也就又说一遍。

  没错,昨天夜里是卓姐值班!昨天夜里,正是刻度盘上亮着绿光的时候……

  “对不起,请您再从头详详细细地说一遍!”

  第二十六章 卓越的创举

  一个并非新手的外科大夫什么时候会心情不安呢?不是在做手术的时候。采取手术措施时做的是明确的一丝不苟的工作,知道继什么之后再做什么,只需把该切除的东西坚决切除gān净,免得过后因搞得不彻底而后悔。当然,偶尔也难免遇到情况骤然恶化,病人大量出血,或者突然想起卢瑟福是死于小肠疵气的手术。外科大夫的心情不安始于手术之后,如果病人的发烧持续不退或肚皮依然隆起。在手术后的这种情况下,必须不用手术刀而是在想像中打开腹腔,看看出了什么毛病,怎样设法加以纠正。百害无益的是把手术后的并发症归咎于某一偶然的次要原因。

  正因为这个缘故,列夫·列昂尼多维奇才有一个习惯:在5分钟碰头会之前总是要先跑去看一眼由自己做了手术的病人。

  由于明天是手术日,今天巡诊的时间会很长,列夫·列昂尼多维奇不能等一个半小时之后才去了解经他做胃切除的一个病人及焦姆卡的情况。他先去看了看胃切除的病人——情况还不坏;他告诉护士该给病号灌什么流汁,每次灌多少。然后到隔壁一间只睡两个人的小病房里去看一眼焦姆卡。

  这里的另一个病人已开始康复,可以下地了,而焦姆卡平躺在chuáng上,脸色灰白,被子盖到胸前。他仰望着天花板,但目光不是感到宽慰。而是显得忐忑不安,眼眶周围的肌肉高度紧张,似乎他想看看天花板上的某个小小的东西而又看不清楚。

  列夫·列昂尼多维奇默默地站住,两腿微微分开,身体略略侧向焦姆卡,长长的胳膊空悬着,右手甚至稍稍问旁边挪开,他皱着眉头望着焦姆卡,仿佛是在估量:要是此刻挥动右拳朝焦姆卡的下颌打去,那会怎样?

  焦姆卡转过头来,看见他之后笑了。

  外科大夫那极为严肃的表情也一下子舒展为笑容。列夫·列昂尼多维奇向焦姆卡映了映一只眼睛,把这小伙子当作能够会意的自己人:

  “就是说,没问题吧?一切正常?”

  “哪能谈得上正常呢?”焦姆卡本来有很多苦可诉。但是,作为一个男子汉,向另一个男子汉诉苦,也就没有必要了。

  “疼吗?”

  “是啊!”

  “还是老地方吗?”

  “是啊!”

  “这疼的感觉还会持续很长时间,焦姆卡。在未来的一年里,你还会去抓那个地方,结果那儿什么也没有。但感到疼痛的时候,你还是要这样去想:那条腿已经没有了!这样你会好受些。主要的是,现在你可以活下去了,懂吗?而只是去掉了一条腿!”

  这话,列夫·列昂尼多维奇说得是那么轻松!的确,让那条病腿见鬼去吧!少了它反而轻松。

  “好吧,回头我再来看你!”

  他这才赶去开碰头会,一路飞快地甩动着两臂。他迟到了,是最后一个到会的(尼扎穆特丁要求很严,不喜欢有人迟到)。他那前面不开襟的白长衫紧紧地绷住了胸膛,背后勉qiáng扣住,但两襟怎么也碰不到一起。他在医院里走路总是匆匆忙忙,上下楼梯两极一跨,胳膊和腿的动作简单而幅度大——病人们正是根据这种大幅度的动作断定,他在这里不是无所事事,不是成天混日子的。

  而5分钟的碰头会一开就是半个小时。尼扎穆特丁庄重地(为了显示自己)走进来,庄重地(为了显示自己)同大家打招呼,接着就和颜悦色地(为了显示自己)、不慌不忙地主持会议。他显然在留神听自己的声音,并从旁观者的角度在每一个手势中和头部的转动中看到自己是多么仪表堂堂、聪慧睿智,多么有学问、有威信。在他的故乡,人们编了许多关于他的传奇故事;在本市,他也是知名人士,甚至报纸上有时也会提到他。

  列夫·列昂尼多维奇跷着二郎腿坐在被他稍稍向后挪了挪的一把椅子上,五指张开的大手插在系于腹部的辫形白腰带里。他戴着船形小帽,yīn沉着脸,但由于他在领导面前经常是面带愠色,所以院长也就不可能认为这是针对他的。

  院长不是把自己的职务理解为需要坚持不懈、专心致志、付出极大jīng力的一种工作,而是理解为能够经常出风头、领奖赏和获取种种特权的一种机会。他的头衔是院长,因而相信自己有了这个头衔便是一院之长,是首席医师;相信自己比这里其余的医生懂得更多,尽管不一定包括所有的细节;相信自己完全了解他属下医生如何进行治疗,而且只有在他的指点和领导下他们才得以避免各种错误。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把5分钟的碰头会开得时间那么长,而且还显然认为这受到了全体在座者的欢迎。既然院长的权力如此大大地、顺利顺当地重于职责,他在录用行政人员、医生和护士到医院来工作的事情上做法十分简单:只录用州卫生局、市委或他指望不久自己要在那里通过学位论文答辩的医学院里某人打电话托他给予关照的那些人;或是在某家吃晚餐酒兴方浓时对谁许过愿的人;或者和他自己一样同属一个古老家族旁支的人。倘若科室负责人提出反对意见,说新近录用的人员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那么尼扎穆特丁·巴赫拉莫维奇便会用比他们更为惊讶的口气说:“那你们就教他好了,同志们!否则要你们在这儿gān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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