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山河 作者:客守白【完结】(41)

2019-05-27  作者|标签:客守白 情有独钟 复仇虐渣 穿书

  皇帝终于抱住实实在在的躯体,那心脏跳动的震颤感几乎使他眼眶酸涩,他们隔着天上天下不知多少日日夜夜终于拥抱在一起,殷长焕涩然道:“如何能不怕……”

  “怕你就这么死了,碧落黄泉,再难相见。

第39章 昭惑(三)

  新城墙成于转眼之间,逾越却难如移山。荀未曾于城楼上放言:“此城不破,不算亡国。”

  正是说给天上众官听。

  西北攻势不得已停滞,竟这般以一己之力生生止住了将亡的国运。

  然而,殷长焕在城内心知肚明:“这不是长远之计。”

  荀未坐在一边一起沉思:“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别看我,我也没有了。”

  殷长焕说:“我没指望你,看你是想起来一件事没问。”

  “只有一件?”

  皇帝顿了顿:“很多件。”

  太傅大人露出了然的微笑:“你问啊,我现在有很多时间慢慢回答你。”

  接着皇帝用几个时辰完全刷新一遍自己眼中的世界,荀未讲得意犹未尽,犹自抱怨道:“你说他们是不是闲的,甚至有件事我也现在才知道。”

  “你那个好弟弟,现在的贤王,我一直就在想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的,没想到根本是他欠我的,那货居然就是凛华。”

  荀未讲得天花乱坠,皇帝已经不记得凛华是谁,只是没表现出来,沉着地说:“说到贤王,不如讲讲京中情况。”假装忘记荀未方才详述的他如何在他心口留下一个印的事。

  一直没停过口的太傅此刻突兀地安静下来,长叹了一口气:“宫变那晚……死了很多人。”

  皇帝也沉默,他当然知道,但他也当然无能为力。

  “何况,”荀未说,“上边都还不算真的出手了。”他们便已如此深受掣肘。

  毫无疑问,连城正是这个出手的人,可他实在姗姗来迟,荀未紧绷等待几日后终于不能忍受,爱来不来,懒怠伺候。

  司法天神降落在城头,带着一贯毫无波动的表情,他还顶着程奉的脸,还束着正冠还穿着朝服,若不是走来时威压太甚,脚下土砖微微裂开,分明仿佛还是那个年轻的后生。

  殷长焕与荀未也在城楼上,双方遥相对峙。

  三道神谕,破皇城时用了一道,连城半句废话也不多说,他这次光明正大,微微启唇。

  荀未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轻飘飘一句,多半是破城的神谕。

  果然,那平地而起的土墙便如它如何形成的那样,在连城身后一寸寸坍塌了下去,墙外候着的,是早已等待多时的西北大军。

  荀未施术使它垒起,却总被不知名力量溃塌,他也不气馁,并指遥遥点向城墙。

  再起。复塌。再起。

  如此反复倒了又起,起了又倒,连城神谕出口后便不必再多费工夫,袖手作壁上观,荀未却果然脸色愈来愈见苍白。

  再反复几次,他脖子上早已愈合的伤痕忽然渗出血迹,源源不断地染红了领口。殷长焕猛然抓住他施术的手指,压下来,皱眉去看他脖颈上的伤口。

  荀未喘出一口气,嘴角溢出一线血迹,胡乱擦了一把,下意识揪住脖子上的空绳,对殷长焕道:“你先放手。”

  灵石中的法力并非源源不断,他此前驱走天雷,又筑起城墙,已然消耗剧烈,更遑论抵御神谕之下的威压。

  这一停手,城墙霎时一泻千里,泡沫一般,消散了个干净。

  苦心支撑数十日的平衡一朝被一句话打破,荀未也不见多撕心裂肺,只长叹一口气:“我已尽力……”

  他不是第一次尝到无能为力的滋味,也不是第一次一败涂地,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场看不见对手的旷日持久的争斗,弄得自己一身狼狈,疲惫不堪。

  他们本也无胜算。

  可是若还有下次,他必然又会好了伤疤忘了疼,继续不自量力地争斗不休。

  他若是天帝,都要头疼自己了。

  西北军扬旗吹号蜂拥入城,攻上城楼之前还有一点时间,荀未对连城道:“你知道沈崇仪为什么不要你救?”

  他闲聊一样,好像一本话本已经看到了结局,在拿起下一本之前漫不经心地做点什么事。改不了结局,纯粹是闲的。

  连城盯着他不做声。

  “因为你讨人厌?你自以为是?你愚不可及?”荀未连连反问,又自己摇头,“都不是——当然,我不是说你不讨人厌,不自以为是,不愚不可及,但你知道沈大人光风霁月之人,并不会在意这些。”

  “他自投冰河,是因为他被人逼得走投无路。”

  “我没逼他。”连城说,面上看不出表情。

  “你看看,你到现在还是不懂,”荀未道,“你没逼他?你们掌握了人的生,还想掌握人的死。张口神谕,我可以让你生不如死,但我不想让你死,你就给我活着好好受着这一切,他死的权力也是你的,是吗?你甚至现在也觉得这么理所当然,我问你,你去地府做什么?”

  荀未始终有些惦念,想知道沈崇仪魂魄投去何方,放出神识前往地府,而后看见司法天神纯属意外。

  “说到底,”荀未说,“你们从来也只知道自己的意愿,沈崇仪是个物品,为什么要在意他会想什么,是不是?”

  他是在同连城说话,也是在同天上诸神对话。

  连城始终沉默不语,他想起那时地府成千上万的生魂,从奈何桥上过,几乎汇成一道银河,他翻遍生死簿,终于找到沈崇仪只言片语。

  “这个魂魄……”判官说,“一直滞留此处,不愿过桥,不知是何故。”

  连城回过头,看见一个坐在桥头的白色影子。

  他会想什么?……

  “连城!”虚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断喝,那声音威严低沉,“切勿掉以轻心,小心昭惑。”

  殷长焕感觉捏着掌心的那只手动了动,荀未转过脸看他。

  “这次也输得一塌糊涂了。”

  他叹了口气,又有些释然地笑笑:“我又要忘记你一次?舍不得。不如不做神仙了,陛下可愿跟臣一起啊?”

  殷长焕借着天光仔细地看着他的脸,想象这张脸千年前的模样,竟然跟着微微一笑,“自然奉陪。”

  所有人但见城楼上光华骤起,却分不清是何情状,只有远在万里之外的镜仙忽然心底一惊,这样的光亮他只在一种地方见过。那就是神龛。

  昭惑竟是用灵石中最后一点法力,毁去了他和连阙二人的神格。若没有神格,泯然众人,混入凡人生魂中,即便是天帝也无法再找寻到他二人踪迹。即便寻见,那两个普普通通的魂魄,又成得了什么气候呢?

  “连城,快快制止他。”镜仙忙向一边静立的司法天神传音。

  连城置若罔闻,他脚下的大地在隆隆作响,向下塌陷,城中混战的军队俱是一惊。回头看去,只见原本立做城墙的地方逐渐裂开小隙,缓缓分开两侧土地,蜿蜒如蛇形一般向前伸去,竟只片刻间,便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有人试探地往下看去,但见深不见底,对面还在远去,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达了。

  诸神皆以为是昭惑自毁之前所作此事,却不知他的灵力早已不足以支撑这样浩大的景象。

  连城将手指从唇边移开,至此,最后一道神谕也已用尽。天庭已无真正的司法天神,他就是司法天神。

  可是他此刻浮在半空,背后是昭然天意,脚下却划出一道渊薮,再没有什么力量能随意地在人间改天换地,这一道深渊要移平,需得等它千百年自己缓慢运动,合拢。Cao原上的虎狼之师,终究被阻隔在了距中原一步之遥的关外。

  这不是神的公正,但神本来也没有公正。

第40章 尾声

  西北事毕,余军班师回朝,终于解了京城之围,皇帝年轻无子,贤王在西北事变那夜后突然不知所踪,众人无法,只有另立新君,祁王时年十二,在文臣扶助下登基,这一朝亡国之运笼罩二十余年,终于换得此后百年相安无事。

  殷长煊于云头看见下界这一切,侧屈一膝默然坐着,不知在想什么,镜仙身后跟着晏离过来,问:“可准备好归位?”

  他这一劫毕,是该回天庭了。

  他再扫一眼人间,想起昭惑前车之鉴,他做不到,事实证明,像他们那般的,天上地下也只有一对。殷长煊收回最后一眼,淡淡道:

  “走吧。”

  人间于这一年春深之时,五月的阳天,下了一场雪,劫后的人们纷纷走上街头来看稀奇,李茴混在人群中,伸手接了一点冰凉,愣愣看它不消片刻便消融了,下得快,走得也快,仿佛下了一场泡沫。

  地府。

  连城再来时,桥头的白色人影已经不见了,判官说他在人间划开天堑的时候忽然起身,闷声不响地过桥去了。

  司法天神只捏紧了手中生死簿,指尖在沈崇仪名字那里划了一道,他不知在心里转过几个念头,才慢慢地松了手,点点头:“知道了。”

  然后他对着那个名字说:“无论投胎几世,你皆,”什么呢,他顿了一顿,他已经没有神谕了,说出口的话与寻常话语并无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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