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王_阿城【完结】(3)

2019-03-10  作者|标签:阿城



老黑把行李放在桌上,走过去踢一踢chuáng,恨恨地说:“真他妈一毛不拔,走了还把竹笆带走。老陈,学校可有竹笆?有拿来几块铺上。”老陈很惊奇的样子,说:“你们没带竹笆来吗?学校没有呢。这chuáng架是公家的,竹笆都是私人打的,人家调走,当然要带走。这桌,这椅,是公家的,人家没带走嘛。”老黑瞧瞧我,摸一摸头。我说:“看来还得回队上把我chuáng上的竹笆拿来。”老黑说:“好吧,连锄一起拿来,我还以为你会享了福呢。”我笑笑,说:“都是在山沟里,福能享到哪儿去呢?”老陈说:“你既带了刀,到这后边山上砍一根竹子,剖开就能用。”我说:“新竹子cháo,不好睡,还是拿队上我的吧。”

前面学校的钟响了,老陈说:“你们收拾一下,我去看看。”就钻出门,甩着胳膊去了。我和老黑将乱纸扫出屋外,点一把火烧掉,又将壁上的纸整整齐,屋里于是显得gān净顺眼。我让老黑在凳上歇,他不肯,坐到桌上让我坐凳。我心里畅快了,递给老黑一支烟,自己叼了一支,都点着了,长长吐出一口。

慢慢坐在凳上,不想一跤翻在地上。坐起来一看,凳的四只脚剩了三只,另一只撇在一边。老黑笑得浑身乱颤,我看桌子也晃来晃去,连忙爬起,叫老黑下来,都坐到chuáng档上。

第二章

“那谁教呢?我教?我才完小毕业,更不行了。试一试吧?gān起来再说。”我又说初三是毕业班,升高中是很吃功夫的。老陈说:“不怕。这里又没有什么高中,学完就是了,试一试吧。”我心里打着鼓,便不说话。老陈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说:“等一下上课,我带你去班里。”我还要辩,见几位老师都异样地看着我,其中一个女老师说:“怕哪样?我们也都是不行的,不也教下来了么?”我还要说,上课钟响了,老陈一边往外走,一边招我随去。我只好拿了一应教具,慌慌地跟老陈出去。

老陈走到一间草房门前,站下,说:“进去吧。”我见房里很黑,只有门口可见几个学生在望着我,便觉得如同上刑,又忽然想起来,问:“教到第几课了?”老陈想一想,说:“刚开学,大约是第一课吧。”这时房里隐隐有些闹,老陈便进去,大声说:“今天,由新老师给你们——不要闹,听见没有?闹是没有好下场的!今天,由新老师给你们上课,大家要注意听!”说着就走出来。我体会该我进去了,便一咬牙,一脚迈进去。

刚一进门,猛然听到一声吆喝:“起立!”桌椅乒乒乓乓响,教室里立起一大片人。我吃了一惊,就站住了。又是一声吆喝,桌椅乒乒乓乓又响,一大片人又纷纷坐下。一个学生喊:“老师没叫坐下,咋个坐下了?”桌椅乒乒乓乓再响起来,一大片人再站起来。我急忙说:“坐下了。坐下了。”学生们笑起来,乒乒乓乓坐下去。

我走到黑板前的桌子后面,放下教具,慢慢抬起头,看学生们。

山野里很难有这种景象,这样多的蓬头垢面的娃子如分吃什么般聚坐在一起。桌椅是极简陋的,无漆,却又脏得露不出本色。椅是极长的矮凳,整棵树劈成,被屁股们蹭得如同敷蜡。数十只眼睛亮亮地瞪着。前排的娃子极小,似乎不是上初三的年龄;后排的却已长出胡须,且有喉节。

我定下心,清一清喉咙,说:“嗯。开始上课。你们已经学到第几课了呢?”话一出口,心里虚了一下,觉得不是老师问的话。学生们却不理会,纷纷叫着:“第一课!第一课!该第二课了。”我拿起沉甸甸的课本,翻到第二课,说:“大家打开第四页。”却听不到学生们翻书的声音,抬头看时,学生们都望着我,不动。我说:“翻到第四页。”学生们仍无反应。我有些不满,便指了最近的一个学生问:“书呢?拿出来,翻到第四页。”这个学生仰了头问我:“什么书?没得书。”学生们乱乱地吵起来,说没有书。我扫看着,果然都没有书,于是生气了,啪地将课本扔在讲台上,说:“没有书?上学来,不带书,上的哪样学?谁是班长?”于是立起一个瘦瘦的小姑娘,头发huánghuáng的,有些害怕地说:“没有书。每次上课,都是李老师把课文抄在黑板上,教多少,抄多少,我们抄在本本上。”我呆了,想一想,说:“学校不发书吗?”班长说:“没有。”我一下乱了,说:“哈!做官没有印,读书不发书。读书的事情,是闹着玩儿的?我上学的时候,开学第一件事,便是领书本,新新的,包上皮,每天背来,上什么课,拿出什么书。好,我去和学校说,这是什么事!”说着就走出草房;背后一下乱起来,我返身回去,说:“不要闹!”就又折身去找老陈。

老陈正在仔细地看作业,见我进来,说:“还要什么?”我沉一沉气:“我倒没忘什么,可学校忘了给学生发书了。”老陈笑起来,说:“呀,忘了,忘乒乒乓乓响,教室里立起一大片人。我吃了一惊,就站住了。又是一声吆喝,桌椅乒乒乓乓又响,一大片人又纷纷坐下。一个学生喊:“老师没叫坐下,咋个坐下了?”桌椅乒乒乓乓再响起来,一大片人再站起来。我急忙说:“坐下了。坐下了。”学生们笑起来,乒乒乓乓坐下去。

我走到黑板前的桌子后面,放下教具,慢慢抬起头,看学生们。

山野里很难有这种景象,这样多的蓬头垢面的娃子如分吃什么般聚坐在一起。桌椅是极简陋的,无漆,却又脏得露不出本色。椅是极长的矮凳,整棵树劈成,被屁股们蹭得如同敷蜡。数十只眼睛亮亮地瞪着。前排的娃子极小,似乎不是上初三的年龄;后排的却已长出胡须,且有喉节。

我定下心,清一清喉咙,说:“嗯。开始上课。你们已经学到第几课了呢?”话一出口,心里虚了一下,觉得不是老师问的话。学生们却不理会,纷纷叫着:“第一课!第一课!该第二课了。”我拿起沉甸甸的课本,翻到第二课,说:“大家打开第四页。”却听不到学生们翻书的声音,抬头看时,学生们都望着我,不动。我说:“翻到第四页。”学生们仍无反应。我有些不满,便指了最近的一个学生问:“书呢?拿出来,翻到第四页。”这个学生仰了头问我:“什么书?没得书。”学生们乱乱地吵起来,说没有书。我扫看着,果然都没有书,于是生气了,啪地将课本扔在讲台上,说:“没有书?上学来,不带书,上的哪样学?谁是班长?”于是立起一个瘦瘦的小姑娘,头发huánghuáng的,有些害怕地说:“没有书。每次上课,都是李老师把课文抄在黑板上,教多少,抄多少,我们抄在本本上。”我呆了,想一想,说:“学校不发书吗?”班长说:“没有。”我一下乱了,说:“哈!做官没有印,读书不发书。读书的事情,是闹着玩儿的?我上学的时候,开学第一件事,便是领书本,新新的,包上皮,每天背来,上什么课,拿出什么书。好,我去和学校说,这是什么事!”说着就走出草房;背后一下乱起来,我返身回去,说:“不要闹!”就又折身去找老陈。

老陈正在仔细地看作业,见我进来,说:“还要什么?”我沉一沉气:“我倒没忘什么,可学校忘了给学生发书了。”老陈笑起来,说:“呀,忘了,忘了说给你。书是没有的。咱们地方小,订了书,到县里去领,常常就没有了,说是印不出来,不够分。别的年级来了几本,学生们伙着用,大部分还是要抄的。这里和大城市不一样呢。”我奇怪了,说:“国家为什么印不出书来?纸多得很嘛!生产队上一发批判学习材料就是多少,怎么会课本印不够?”老陈正色道:“不要乱说,大批判放松不得,是国家大事。课本印不够,总是国家有困难,我们抄一抄,克服一下,嗯?”我自知失言,嘟囔几下,走回去上课。进了教室,学生们一下静下来,都望着我。我拿起课本,说:“抄吧。”学生们纷纷拿出各式各样的本子,翻好,各种姿势坐着,握着笔,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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