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事_林海音【完结】(31)

2019-03-10  作者|标签:林海音

  在海音七十大寿的盛会上,我献给她一首三行短诗,分别以寿星的名字收句。子敏领着几位作家,用各自的乡音朗诵,颇为叫座。我致词说:“林海音岂止是长青树,她简直是长青林。她植树成林,我们就在那林yīn深处……常说成功的男人背后必有一位伟大的女性。现在是女qiáng人的时代,照理成功的女人背后也必有一位伟大的男性。可是何凡和林海音,到底谁在谁的背后呢?还是台语说得好:夫妻是‘牵手’。这一对伉俪并肩携手,都站在前面。”

  暮色苍茫得真快,在八十岁的寿宴上,我们夫妻的座位安排在寿星首席。那时的海音无复十年前的谈笑自若了。宾至的盛况不逊当年,但是热闹的核心缺了主角清脆动听的女高音,不免就失去了焦聚。美女再资深也终会老去,时光的无礼令人怅愁。我应邀致词,推崇寿星才德相侔,久负文坛的清望,说一度传闻她可能出任文化部长:“可是,一个人做了林海音,还希罕做文化部长吗?”这话突如其来,激起满堂的掌声。

  四年后时光的无礼变成绝情。我发现自己和齐邦媛、竐弦坐在台上,面对四百位海音的朋友追述她生前的种种切切。深沉的肃静低压着整个大厅。海音的半身像巨幅海报高悬在我们背后,熟悉的笑容以亲切的眸光、开朗的齿光煦照着我们,但没有人能够用笑容回应了。刚才放映的记录片,从稚龄的英子到耋年的林先生,栩栩的形貌还留在眼睫,而放眼台下,沉思的何凡虽然是坐在众多家人的中间,却形单影只,不,似乎只剩下了一半,令人很不习惯。

  我长久未流的泪水忽然满眶,觉悟自己的“城南旧事”,也是祖丽姐妹和珊珊姐妹的“城南旧事”,终于一去不回。半个世纪的温馨往事,都在那幅永恒的笑貌上停格了。

  二00二年八月于高雄左岸。

  附:追寻母亲林海音的足迹

  作者:夏祖丽

  为母亲作传寻访北京故居

  上个月,应天下文化出版社之邀撰写《林海音传》,我追寻母亲的成长足迹,从南半球的澳洲飞回,踏上了北京——她从5岁起,住了26年的地方。

  第二天,在祖炽、祖火奎两位堂兄的陪同下,我们访问了北京师大附歇—当年的chūn明女中、琉璃厂、晋江会馆、夏家老宅、南长街、中山公园、厂甸……母亲的北京生活都在城南,她的《城南旧事》顿时展现在我的眼前。

  永光寺街一号的夏家老宅,是一大片四合院,如今就要拆了。

  母亲刚结婚时,在那儿住过几年。想想当年,与寡母和弟妹相依为命的台湾姑娘小英子,嫁到一个公公、两个婆婆、八个兄弟、四十多口的书香大家庭,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今年74岁的祖火奎堂兄记忆犹新。他说:“六婶母亲 和大家相处得很好,谁也对她说不出一个不字来。她并非逆来顺受,也不会使人欺负她。她有一套大家庭相处的智慧,等到六叔六婶经济条件好了,就搬出了老宅。他们是夏家兄弟中,第一个搬出老宅的。”

  祖火奎堂兄说:“把六叔六婶两个搁在一块儿,就是一个字,新”南长街是他们自组小家庭后住的地方,我就在那儿出生。在文章里,母亲写道:“我们在北平的家,小方院当中,有一棵小槐树。夏季正是一个天然的天棚,覆盖全院。大的孩子在树荫下玩沙箱,奶妈宋妈 抱着‘咪咪’坐在临街的门槛上‘卖呆儿’。我伏在书桌上,迎着树影婆娑的碧纱窗书写,只听见疾笔沙沙,寂静的下午常是在这种环境下度过的。”

  50年后的今天,同样的寂静下午,我站在南长街的小方院里。大槐树没了,临街的门槛还在,我明白了,当年宋妈为什么老爱抱着我坐在这儿,因为对面就是中山公园的大门,人来人往,多热闹呀外公早逝,母亲扛起家计民国20年,外公最小的弟弟因为抗日,被日本人毒死在大连牢里。外公自北平去收尸,伤心又生气,回来不久就吐血,一病不起,竟然44岁的英年,病逝在北平。

  算算外公在民国11年,从台湾故乡头份渡海到北京,在那儿共住了9年。

  外公去世时,母亲只有14岁,是家中老大,下面有6个年幼的弟妹。外婆是个乐天知命、不识字的旧式妇女。母亲在文章中提到:“在别人还需要照管的年龄,我已负起许多父亲的责任了。父亲去世后,我童年的美梦从此破灭了。”

  为了节省开支,外婆一家八口不得不搬离梁家园温暖的小楼,住进福建、台湾乡亲专用的晋江会馆。在那儿住,不用缴房租。

  那天我和堂兄在胡同里穿梭了一阵子才找到破旧的晋江会馆,里面仍住有几户人家,早已不是台湾老亲了。

  一家八口挤在小小的会馆里,会是什么个情景呢后来我在北方jiāo大宿舍里问堂兄祖火奎,他说:“在我印象里,晋江会馆的气氛很融洽,当时北京的台湾人社团有它的特殊性,既不属于北京社团,又不属于日本人,也不属于真正的台湾,住在里头的人彼此了解,抱得也比较紧,我记得林家住的前院有很多花草,屋子里的灯老是亮着。家里有一些说台湾话的乡亲走动,气氛很温暖。”

  外婆是板桥人,今年74岁的张光正在北京三里屯寓所接受我的访问时说:“当年你外公去世时,北京的台湾同乡都很为林家担忧,但你妈扛起了这个家。后来她的果敢、gān练、包容的性格恐怕就是那时锻炼出来的。以你母亲的聪明才智,是有条件念大学的,但她放弃了普通高中,去念世界新专,为的是一毕业就能出来工作,赚钱养家。”

  母亲以画作表达对家庭的眷恋

  孤儿寡母留在异乡,是不是很凄凉呢?不,一点也不会。

  三姨告诉我:“大姐上班后经常在下班时带些糖炒栗子、坑枣等回来。一家人晚上就围坐火炉边,在微弱的灯光下吃着,一点也没有孤儿寡母的悲戚。这都是大姐带给我们全家的。”母亲常说,她最爱看全家团聚灯下的画面,即使那是别人的家庭或是画报、电影上的镜头。

  1990年,母亲和父亲二度来澳洲探望我们。有一天我带他们去参观维多利亚画廊,那天正举办澳洲名画家佛瑞德·麦克宾1885-1917 的画展。我们一边参观,一边向母亲解说。

  母亲在一幅《迷途》画前注视甚久。画里是一个小男孩坐在丛林地上,用手捂着脸哭得很伤心。(在澳洲开拓年代,生活艰苦,父母双双打工,孩子乏人照管,很容易迷失在树林里。)母亲说:“我看了好心疼,真想把他从画里牵出来,送他回家”于是她买了一张复制品带回去。

  几天后,母亲从台北打长途电话来说:“我把那张《迷途》摆在书房里,每次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妈,那是画盃”我笑了说。

  “可是你瞧那个年代也真有这种事的盃”她说。“对,不保孩子会走丢,大人也一样,不过那是一种自愿性的失踪。”我说:“澳洲自古以来就有一种Swagman,这种男人情愿风餐露宿,有家不归,就爱在外流làng,唯一的伴侣就是一条狗。一旦客死异地,被过路人草草埋葬,墓碑上往往简简单单几个字:‘他没有留下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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