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少女_秦文君【完结】(33)

2019-03-10  作者|标签:秦文君

  吴国斌出其不意地说:“钱小曼,你先上车站买票。”

  “哪来的钱?”

  吴国斌用嘴努努桌上的钱。“笨蛋,这不是现成的?哈哈,你怕成那样!你们看我的。”

  老枪走来,她大声嚷道:“喂,你们怕挤,难道就该我去买车票?来时就是我去买了,你们不去,咱们就在这里坐一夜!”

  “别吵了,”老枪说,“这事包在我身上。”

  老枪竟买了四张票,随我们一路到了呼河林场。这后来成了一场悲剧的导火线,然而遭人唾骂的他其实是无辜的。

  “我看看老同学去。”老枪对她们两个说,他没看我。但我知道他要补好破碎的自尊,他不愿在一个小女孩眼里成为败者。

  老枪吃住都在万林qiáng那儿,但他不停地借故敲女宿舍的门。

  “借个茶缸。”他大大地堵在门那儿。

  “昨天借去你就没还来!”

  “呵!”他扭头就走。

  十分钟后,他又来了,这次是来还茶缸。他忽然变成个沉默的人,一个谨小慎微的男生,站在门口,显得手足无措。还是吴国斌上去拉他,亲亲呢呢,嘻嘻哈哈,卷毛在场时,她更做作。

  “老枪,你gān脆调来吧!”她说,“我就需要个真正的男子汉做靠山。”

  “好啦,别拿我开心啦!”

  “死老枪!”她娇嗔道,用拳头擂老枪,“我要是假心假意,就让我死掉。不是chuī,这个连里没人比得过你的魄力!卷毛……你怎么走了?”

  “去呼点新鲜空气!”卷毛灰着脸,拂袖而去,连着几日,脸上苦涩不退。

  当时我正给美妹写信。那个多情女子也遭到厄运的黑手击打。我忽而愤怒起来:小多疯了,沉浸在宣泄的自由中,软弱使他脱离痛苦,却要如花似玉的美妹来为这个人悲痛欲狂,终日以泪洗面!这太不公平!

  我把那封信的称呼改动了,把拯救小多的恳求寄予他的父母。另外,给美妹寄去封简信,通篇只有九个字:安排好你自己的生活。

  那几个字落笔生根,一个个饱满凸出。我忽然觉得安排是人为的主动,拖延就如拱手让出主动。我叫了声老枪,他刷一下回过脸。他有着宽阔的嘴,挺拔的鼻梁,毛孔粗砺,那是个能经受苦难的男人。

  “你回大村屯吧!”

  “你真心希望我走?”

  再拖延就成了种罪过。我点点头。

  “走!”他压低嗓音,“我在公路边等你。”

  “我不去。”我忽然怕得要命。

  “不去我就在那儿站一辈子!”

  暮chūn的风显得情意绵绵,脸和脖子被拂得痒丝丝的。公路上已开始收cháo,踩上去富有弹性。默默地走了一程,他突然开口道:“这是叫散步吗?我没散过步,小时候总是背着篓子捡破烂,十岁才上小学。到这儿几年,冬天总在山上拼命。记不起chūn夏天忙什么,总是急急匆匆,忙来忙去。”

  我忽然被触动了,他并非快乐王子,人好心好,但活得毛里毛糙,缺少个好女孩给他温情和色彩。他跟我,同是孤独的人。

  “老枪,你是个好心人,早晚会有个好女孩爱上你。”我说着,不由慌乱起来。我不爱他,但同情他;这两者让我既不能挨近他又不愿拒他于千里之外。他热烈奔放的目光咄咄bī人,仿佛两团烈焰。

  “你就是那个好女孩。”他站下,bī前一步,“告诉我,给我指个方向。爱情不能勉qiáng,可是,可是,我想过用武力抢走你,你另啪,别怕!”

  他的手扳住我的肩,笨重地摇撼着,我觉得极度疲倦,极度安宁。他的臂膀稳实有力,还有那个肩,仿佛就是避风的港湾。何必再独自漂零呢?我的小船已快散了,经不得新风làng。而那个肩却是那么忠诚地迎接着我,我一阵心碎,慢慢地庄严地靠过去……啪!啪!

  两声枪响划破寂静,尖啸的尾音悠长làng漫,我跳开去,从他失望的眼神里,我知道一切还可以挽回。

  “不,老枪,我们只是个……不,是场梦,那绝不可能是真的……”

  “别说了。”他挥挥袖子,“我立即下山。”

  他是条好汉,走得义无返顾。以后我再没见过走路如此雄赳赳的男人。有时我会怅怅地想到他,担心自己抛弃的是一块金子,不过这只是一个飞逝的闪念而已。

  万林qiáng扛着猎枪走得兴冲冲,手拎一只肥硕的乌jī,jī头倒悬,不断渗出黑血。他带着男人捕取到猎物的豪气:“你在这!听见枪响了?”

  当然听见,万事万物间都连着一线缘由,枪响并非偶然。倚着树我站了许久,人真叵测多变,往往会在非常的几秒钟内将命运作个大逆转,像个走在十字路口的过客,随时可能拐进一条新路。我对情感突然失却信任,女孩多脆弱,像一片茫然的树叶。

  那之后,形成了一个烦人的习惯,每做一次重大抉择前,我都会屏声敛气,等待突如其来的声响,等着它来挽救可能的迷失。可是,那声响不再神圣地显露。我不知是已经迷失了,还是从未迷失过。我懂得,谋求这个答案,需要一生漫长的时光。

  五月里,万林qiáng送我一个小红伞蘑菇。他说刚接到老枪的信,那人解释了不辞而别的原因,并请求代向我表示歉意。

  “或许,你该回他一句话。”他淡淡地说。

  “不必了,”我说,“不想再打搅他。”

  他给了我幽长深邃的一瞥,我隐约感觉那中间带着些异样的东西。

  序五

  我曾说过,外婆不喜欢所有的外孙女,把期望赌注般地下在外孙们身上。她老人家对我却有点特殊:既讨厌又怜悯;那是因为我既无姣好的面目又长了一身傲骨。

  十岁生日时,外婆买来几枝假花。红红绿绿地插满我两鬓。她把我推在墙上,离两步远bī视我数秒钟,然后长吁一声:还算周正,比我那时稍qiáng点。不必像我那样苦命……

  那一幕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我甚至体会出外婆十岁时插假花那番绝望孤苦的心情,曾外祖父将她久留闺房,是否就是怕五女吃苦于他人之手?

  外婆八十高龄时去世,遗容安详,仿佛在清点八十年中孤寂而又艰难的历程,这笔财富足以使她成为一个杰出的女人。

  世界的恢宏在于它挟裹一切,人的富足与贫瘠是否也取决于此?反正,我十六七岁时经历的起伏变迁,有的人至死都经历不到:它后来成为我唯一的骄傲。

  第五章

  这年夏末出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事,就像一个来路不明的病灶久久埋藏着,某一天突然发作得奇形怪状。

  我收到美妹发自泰兴的一封绝命信,红笔潦草,措词悲怆得颠三倒四,时有断句,体现投江上吊前的失魂落魄。我大哭一场,往泰兴发了个电报,满满一纸疏导的电文。可心里却懂得这纯属枉然,人死易如灯灭。从她发信至电报到达,至少需要八天八夜;而死则只需要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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