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闷的中国人_梁晓声【完结】(44)

2019-03-10  作者|标签:梁晓声

  这一种“缘”,不仅在中国,在全世界的当代,是差不多绝灭了。

  唐开元年间,玄宗命宫女赶制一批军衣,颁赐边塞士卒。一名士兵发现在短袍中夹有一首诗:

  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

  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

  蓄意多添线,含情更著绵。

  今生已过也,重结后身缘。

  这位战士,便将此诗告之主帅。主帅吟过,铁血之心大恸,将诗上呈玄宗。玄宗阅后,亦生同情,遍示六宫,且传下圣旨:“自招而朕不怪。”

  于是有一宫女承认了诗是自己写的,且乞赐离宫,远嫁给边塞的那名士兵。

  玄宗不但同情,而且感动了,于是厚嫁了那宫女。

  二人相见,宫女噙泪道:“诗为媒亦天为媒,我与汝结今身缘。”

  边塞三军将士,无不肃泣者。

  试想,若主帅见诗不以为然,此“缘”不可圆;若皇上龙颜大怒,兴许将那宫女杀了,此“缘”亦成悲声。然诗中那一缕情,那一腔怜,又谁能漠视之轻蔑之呢?尤其“蓄意多添线,含情更著绵”二句,读来令人愀然,虽铁血将军而不能不动儿女情肠促成之,虽天子而不能不大发慈悲依顺其愿……

  此种“缘”既不但动人、感人、哀美,而且似乎具有着某种神圣性。

  宋仁宗有次赐宴翰林学士们,一侍宴宫女见翰林中的宋子京眉清目秀,斯文儒雅,顿生爱慕之心。然圣宴之间,岂敢视顾?其后单恋独思而已。

  两年后,宋子京偶过繁台街,忽然迎面来了几辆皇家车子,正避让,但闻车内娇声一呼“小宋”,懵怔之际,埃尘滚滚,官车已远。

  回到住处,从此厌茶厌饭,锁眉不悦,后作《鹧鸪天》:

  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风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栊,车如流水马如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

  此词很快传到宫中,仁宗嗅出端倪,传旨查问。

  那宫女承认道:“自从一见翰林面,此心早嫁宋子京。虽死,而不悔。”

  仁宗虽不悦,但还是大度地召见了宋子京,告以“蓬山不远”,问可愿娶那宫女。

  宋子京回答:“蓬山因情而远,故当因缘而近。”

  于是他们终成眷属。

  诗人顾况与一宫女的“缘”就没以上那么圆满了。有次他在洛阳乘门泛舟于花园中,随手捞起一片硕大的梧桐叶子,见叶上题诗曰:

  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chūn。

  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

  第二天他也在梧叶上题了一首诗:

  花落深宫莺亦悲,上阳宫女断肠时。

  帝城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欲寄谁?

  带往上游,放于波中。十几日后,有人于苑中寻chūn,又自水中得一叶上诗,显然是答顾况的:

  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酬合独含情?

  自嗟不及波中叶,dàng漾乘chūn取次行。

  顾况得知,忧思良久,仰天叹曰:“此缘难圆,天意也。虽得二叶,亦当视如多情红颜。”

  据说他一直保存那两片叶子至死。

  情爱之于宫女,实乃jīng神的奢侈。故她们对情爱的珍惜与向往,每每感人至深。

  情爱之于现代人,越来越变得接近着生意。而生意是这世界上每天每时每刻每处都在忙忙碌碌地做着的。更像股票,像期货,像债券,像地摊儿jiāo易,像拍卖行的拍卖,投机性、买卖性、速成性越来越公开,越来越普遍,越来越司空见惯。而且,似乎也越来越等于情爱本身了。于是情爱中那一种动人的、感人的、美的、仿佛天意般的“缘”,也越来越被不少男人的心女人的心理解为和捡钱褡子、中头彩、一锨挖到了金脉同一种造化的事情了。

  我在中学时代,曾读过一篇《聊斋》中的故事,题目居然忘了,但内容几十年来依然记得——有一位落魄异乡的读书人,皇试之期将至,然却身无分文,于是怀着满腹才学,沿路乞讨向京城而去。一日huáng昏,至一镇外,饥渴难耐,想到路途遥遥,不禁独自哭泣。有一辆华丽的马车从他面前经过而又退回,驾车的绿衣丫鬟问他哭什么,如实相告。于是车中伸出一只纤手,手中拿着一枚金钗,绿衣丫鬟接了递给他说:“我家小姐很同情你,此钗值千金,可卖了速去赶考。”

  第二年,还是那个丫鬟驾着那辆车,又见着那读书人,仍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人,很是奇怪,便下车问他是不是去年落榜了。

  他说:不是的啊。以我的才学,断不至于榜上无名的。

  又问:那你为什么还是这般地步呢?

  答曰:路遇而已,承蒙怜悯,始信世上有善良。便留着金钗作纪念,怎么舍得就卖了去求功名啊。

  丫鬟将话传达给车内的小姐,小姐便隔帘与丫鬟耳语了几句。于是那车飞驰而去,俄顷丫鬟独自归来,对他说:我家小姐亦感动于你的痴心,再赠纹银百两,望此次莫错过赴考的机会……

  而他果然中了举人,做了巡抚。于是府中设了牌位,每日必拜自己的女恩人。

  一年后,某天那丫鬟突然来到府中,说小姐有事相求——小姐丫鬟,皆属狐类。那一族狐,适逢天劫,要他那一身官袍焚烧了,才可避过灭族大劫。没了官袍,官自然也就做不成。更不要说还焚烧了,那将犯下杀头之罪。

  狐仙跪泣曰:小小一钗区区百银,当初助君,实在并没有图报答的想法。今竟来请求你弃官抛位,而且冒杀头之罪救我们的命,真是说不出口哇。但一想到家族中老小百余口的生死,也只能厚着脸面来相求了。你拒绝,我也是完全理解的。而我求你,只不过是尽一种对家族的义务而已。何况,也想再见你一面,你千万不必为难。死前能再见到你,也是你我的一种缘分啊!

  那巡抚听罢,当即脱下官袍,挂了官印,与她们一起逃走了……

  使人不禁地就想起金人元好问《迈陂塘》中的词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直教”二字,后人们一向白话为“竟使”。然而我总固执地认为,古文中某些词句的语意之深之浓之贴切恰当,实非白话所能道清道透道详道尽。某些古文之语意语感,有时真比“外译中”尤难三分。“直教生死相许”中的“直教”二字,又岂是“竟使”二字可以了得的呢?好一个“直教生死相许”,此处“直教”得沉甸甸不可替代啊!

  现代人的爱情或曰情爱中,早已缺了这分量,故早已端的是“爱情不能承受之轻”了,或反过来说“爱情不能承受之重”。其爱其情掺入了太多太多的即兑功利,当然也沉甸甸起来了。“情难禁,爱郎不用金”——连这一种起码的人性的洒脱,现代人都做不太到了。钓金guī婿诱摇钱女的世相,其经验其技巧其智谋其逻辑,“直教”小说家戏剧家自叹虚构的本事弗如,创作高于生活的追求,“难于上青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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