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历史在民间_梁晓声【完结】(26)

2019-03-10  作者|标签:梁晓声

  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后中国大文化的性感,肯定有人急欲反驳。其参照又肯定是西方大文化——的确,我们还远没luǒ到他们那么到处可见的程度。

  不过我以为,女性肉体的彻底的luǒ,要么美,要么妖,要么媚,要么邪,因为彻底,性的意味公然了,一眼望去,想象夭折于全部的展现之前,面对其“性”反而没了太多所“感”。

  这就好比男人可以比较自然地面对穿得较少的女人,却实难比较自然地面对穿得非常之透的女人。女人不是穿得少而是穿得透,据我看来,便等于放she着邪性了。

  有些经营报刊杂志的女编者们,似乎很jīng通“透”的学问。连她们所撰所编之稿、所拟定之标题,也每每“透”出女性荷尔蒙的并不见得芬芳的气息。

  这一种“透”的学问,从报刊杂志上借用到了舞台上。由封面、由文字而至演出服,不露,但是极“透”;不luǒ,但是意在性感的用心一目了然。

  林语堂对此曾有过这样一番言论:“艺术使现代人有了性的意识,这一点我是不怀疑的。第一步是艺术,第二步是商业对于女人身体的利用,由身体上的每一条曲线到肌肤的波动上去,最后一步是涂脚指甲。我不曾看见女人的身体的每一部分那么完全受商业上的利用,我不很明白美国女人对于利用她们的身体这件事情,为什么服从得那么温顺。把这种商业上利用女人身体的行为,和尊重女人的观念融合起来,是很困难的。”

  他还说:“因此今日的人要‘艺术化’的时候,只须拿起一本杂志,将广告看一下。”

  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中国,女性挖空心思地“艺术化”自己的身体,积极地为商业之目的服务。她们gān得往往比以此为职的男人们还来劲儿,还内行,甚至还专业。

  对财富的崇拜,对权力的崇拜,对明星的崇拜,对女性之性魅力的崇拜,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大文化中泛着一阵阵浮华迷醉的绚丽多彩的泡沫。至今仍在泛着,大有一举将中国文化基本的朴素品质淹没掉的趋势。名车美女、豪宅美女、华服美女、珠宝美女、珍馐美女、美酒美女,商业加性感,性感助商业,几乎无孔不入地侵略着人们日常生活中的每一根视听神经。

  与此现象相对应的,乃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几千万工人的下岗。

  倘我们的目光投向他们中的女性,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女性话题不免顿时显得沉重起来。

  但即使是她们,我认为,也体现出与以往时代极为不同的进步特征来。

  一九五八年,有一大批妇女经动员迈出了家门,那是当年工业发展的需要。当年的一条口号是——“妇女姐妹们,我们也有两只手,不要围着锅台转,投入到火热的社会主义建议中去!”

  而仅仅两年后,她们又被成批地撵回家里。在那两年中,有人被树为先进典型,有人因工致残,有人在实际上并没挣到多少工资(许多工厂一直信誓旦旦地欠着她们的工资)——但一被宣布解除工人资格(当年不用“解雇”一词,认为那是资本家一脚踢开工人时用的词),几乎普遍无话可说,温温顺顺地默默地就回家了。所欠工资,倘补给,就庆幸万分。不给,委屈一个时期,也就算了。致残者中,很少有从此月月领到抚恤金的。说她们不是正式工人,不能享受那一项待遇,她们也就放弃力争了。

  而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下岗女工们之权利意识则提高多了。普遍的她们,最初总想讨个公平的说法。她们开始懂得,即使和国家之间,也是可以大小猫三五只地算算究竟谁欠谁的。账是允许一笔勾销的,道理却非摆清楚不可。摆不清楚,什么厂长局长以及更大的官儿,日子也许就不太消停。

  或许,有人会反对我的观点,认为这恰恰证明她们的觉悟太低,认为她们还应该像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妇女们那样才可爱。

  但是试问,如果没有她们这种起码的权利意识的提高,国家的责任意识又怎么会提高?公仆们的责任意识又怎么会提高?起码,公民们权利意识的提高,对于国家及公仆责任意识的加qiáng是有促进作用的。

  而在一个法制健全的时代,国家和它的公民在法律面前应该是完全平等的。法律既维护国家的权利,也要同样维护公民的权利。二者中的任何一方损害了另一方的权利,另一方都有充分的理由在原告席上郑重起诉。

  当然,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下岗女工们,不但权利意识提高了,体谅国家难境的理性程度也普遍地大大地提高了。所以,她们中并没有多少人真的和自己的工厂和国家斤斤计较地纠缠不休。她们委屈,恰恰证明她们是人,而非是一时可用一时可弃的无意识的生产资料。她们发牢骚,乃因她们有种种意识。倘她们竟愤怒了,那么一定主要是由于当官儿的人们缺乏设身处地的体恤心肠,置身事外而官腔十足,对她们的思想安抚工作没有做好、做细、做到家。甚至,根本就不曾做不想做。

  故据我看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下岗女工们的觉悟,不是太低,而是很高。高得很可贵,亦很可爱。尤其她们中许多人下岗后另谋职业埋头苦gān之jīng神,实在值得全社会钦佩和尊敬。她们以她们的可贵和可爱,保障了社会的安定。

  在时代的发展中,往往付出许多方面的重大的牺牲。其时,那牺牲意味着数以千万计人民的起码的社会保障。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下岗女工们,既能意识到这一规律的无奈性,又能顽qiáng地与这一冷酷的规律做竭尽全力的较量。对于她们中的许多人而言,乃是人生的最后一搏。为了家庭,为了儿女,为了自己晚年的生活,她们毫无退路,只有一搏。而她们又几乎到了原本可以不再搏、可以轻松卸却许多女性责任的年龄。

  她们使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女性话题具有了一种异常凝重的、悲壮的色彩。

  与此凝重的、悲壮的色彩相比,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卖yín话题显示出了本时代的大的尴尬性。这是“中国综合征”的临chuáng特征。

  当然,许多国家都有jì女。jì女的存在,似乎并不影响那些国家的qiáng盛。

  但许多国家都不约而同地承认——jì女现象乃是社会的疮疤。

  中国曾一度没有。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有了,至九十年代便多起来。

  我们无须讨论为什么会有,这是讨论不出个结果的。即使由某社会学权威下了等于真理的结论,结论本身对社会的卫生也没多大意义。

  倒是简略分析一下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卖yín现象,与旧中国的jì女、与历史中的jì女现象有什么区别,对此社会疮疤或许还有丁点儿价值。

  林语堂曾著过一篇短文《jì女与妾》。

  通过这篇短文看得出,林氏是颇赞成男人纳妾的。他认为已婚的男人为了贪恋另一个女子的姿色而离婚,倒莫不如说服她gān脆做自己的小老婆。他的逻辑是纳妾总归比离婚好。离婚意味着将妻子逐出家门,纳妾只不过是将另一女子迎入家门。凭男人决定女人命运的权利,论资排辈了,妻妾是可以相安无事的。他认为某女子既想长久依赖某有妇之夫,那么委曲求全而做妾,是相当明智的。他暧昧地表示,他颇认同辜鸿铭“一只茶壶配四只茶杯”的完美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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