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历史在民间_梁晓声【完结】(27)

2019-03-10  作者|标签:梁晓声

  林氏短文中所论的jì女,是很“高级”的一类,“她们大都兼有一技之长,或长于诗,或长于画,或长于音乐,或长于巧辩”。当然,她们首先当是年轻的、美的、风情万种的。他所列举的个中翘楚如董小宛、苏小小、冯小青、陈圆圆、李香君、薛涛、马湘兰、柳如是。

  我替他补上一个近代的,当是侠jì小凤仙了。

  林氏由于自己是高级的文人,所举自然皆是棋琴诗画唱五艺全能的名jì、才jì,而所举好jì的男人,又是苏东坡、秦少游、杜牧、白居易等名男人。所以他那篇短文,实在不似在谈jì,而更是在谈“才子佳人”。

  在论到一般青楼jì女时,他也操相当温爱的口吻说:“她们是在叫中国男人尝尝罗曼斯的恋爱滋味。”倒像青楼是专供男人实习恋爱的地方。

  以我的年龄,当然不曾有过逛青楼的任何体会。我对jì女的所知,纯粹是从文学中来的,比如老舍《骆驼祥子》中的小福子,比如《月牙儿》中的“我”,比如日本电影《望乡》中的阿岐婆。

  我当然知道,在中国历朝历代,jì女是分为三六九等的。最低的一等是“市jì”,即倚门卖笑勾引嫖客那一类,又被鄙称为“野雉”。而“打野雉”的男人,当然都非闲踱秦淮河畔的风流才子,而是些相当粗俗甚至粗bào的男人。

  小福子、“我”、阿岐婆们无疑皆属“市jì”,无疑皆是粗俗粗bào男人们泄欲的对象。故我对她们一向是深怀同情的。

  故我从前初读林氏那一篇短文之时,对他“犯罪的是男子”一句话颇有同感。

  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业已存在着的现实日渐地改变了我的看法,并且日渐地削弱了我一向对jì女所深怀的同情。

  我没接近过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市jì”,也不曾像许多经常离家外出的男人们那样受到过她们的滋扰。仅仅一次,住在外市的宾馆里,深夜接到一次问我需不需要“特殊服务”的电话。别的男人们告诉我那便是jì女在进行试探了。但我半信半疑,心想说不定那宾馆另有非“色情”的“特殊服务”项目,比如要不要按铃叫早之类。

  所以,我对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卖yín女的全部印象,其实是从初识的或熟稔的、天南地北的、各行各业的、形形色色的男人们口中获得的。

  这印象最初使我惊讶的是她们只存在于某些城市、某些地区,后来,在一些偏远县镇也蔓延开来。

  后来惊讶于她们讨价的便宜,据说一二十元钱的“活儿”她们也接。

  再后来惊讶于她们年龄的渐小。据说在有的城市,有的地区,还不到十八岁便开始走上卖yín的歧途。

  再再后来,只剩下了一种惊讶,她们的卖yín,并非如我想象的那样多么的不情愿,多么的被bī无奈,因而多么的内心悲苦。

  惊讶几次之后,也就不惊讶了。

  据说她们中不少人似乎活得很快活,由于卖yín是“最轻松”的“职业”,由于这“职业”使她们的收入数倍甚至十数倍地高于一般女工们的月工资;由于这“职业”的“计件”性质,现钞jiāo易性质,永远无欠发“工资”或“打白条”一说;更由于这“职业”的传统方式与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密不可分。

  收入高了,花钱也大方了,穿的也时尚起来,住的也改善起来。中国是世界上许多行业的大市场。她们似乎都持一种非常乐观的态度确信不疑——她们所从事的“职业”尽管还不能公开化,但前途似锦,“职业”队伍将不断扩大。

  她们快活,自在,满意于现状,毫无羞耻感。除了有时不得不偷偷摸摸的,再没什么不顺心的。

  据说,倒是些初涉此道的男人们,每每在大大方方的、笑容可掬的、善于周旋的她们面前常显得不好意思起来。那时她们就仿佛关系熟稔地调侃他们,为的是使他们放松些,自然些,大胆主动些……

  倘我们重读《月牙儿》,定会从“我”身上看出些与今天卖yín女们的相同。

  “我”自幼丧父,于是家庭赖以维持起码生活的“经济基础”彻底坍塌。先是母亲靠替别人家浆浆洗洗挣点儿小钱勉qiáng度日。后来母亲改嫁,再后来继父“失踪”。母亲不得不将她们的家变成了“暗门子”,以向粗俗陌生的男人们零售自己肉体的方式供女儿上学。

  也许,母亲希望女儿知识化了以后能嫁给个体面的、依赖得住的男人,从而改变命运,自己的晚年也能跟着享几天福吧。

  但是,上了学的女儿不久便从女同学那儿明白——“我小学毕业后又有什么用呢?我和同学们打听过了,有的告诉我,去年毕业的有好几个做姨太太的。有的告诉我,谁当了‘暗门子’。”

  于是“我更疑心妈妈了,是不是等我毕业好去做……这么一想,有时候我不敢回家,我怕见妈妈”。

  而“妈妈的屋里常有男人来了,她不再躲避着我。他们的眼像狗似的看着我,舌头吐着,垂着涎。我在他们眼中是更解馋的,我看得出来。在很短的期间,我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

  不久,她做了女招待。她想卖笑不卖身。但是老板雇她,当然主要是促她早点儿开始卖身的。只要肯卖身,笑不笑倒还在其次。不肯卖身,那么就滚。这前提是绝无可商量的余地的。

  没第二种选择,她终于顺其自然地成为娼jì。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卖yín女们,其中一部分,或许都如《月牙儿》中的“我”,一步步面临过类似的无奈。

  以上是家庭生活状况的相同。

  而心理嬗变轨迹的相同如下:

  “我在自己手中拿着,像捧着一朵娇嫩的花。我只能顾目前,没有将来,也不敢深想。”

  《月牙儿》中的“我”是这样;今天的她们也是这样。

  “我越往大了长,我越觉得自己好看,这是一点安慰,美使我抬高了自己的身份。”

  “我和一排年轻的姑娘们在小饭馆受选阅。我们这群都不难看,都是高小毕业的小女子们,等皇赏似的,等着一个破塔似的老板挑选。他选中了我。我不感谢他,可是当时确有点儿痛快。那群女孩子们似乎很羡慕我,有的竟自含着泪走去,有的骂声‘妈的!’……”

  “我仿佛看得很清楚:有朝一日,我得比她(一个早出道的jì)还开通,才能挣上饭吃。”

  “我遇见几个同学,有的升入了中学,有的在家里做姑娘。我不愿理她们。可一说起话来,我觉得我比她们jīng明。原先,在学校时,我比她们傻;现在,她们显得呆傻了。”

  “男女彼此结成了网,互相捕捉。有钱的,网大一些,捉住几个,然后从容的选择一个。我没有钱,我连个结网的屋角都找不到。我得直接的捉人,或是被捉,我比她们明白一些,实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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