忐忑的中国人_梁晓声【完结】(38)

2019-03-10  作者|标签:梁晓声

  冬季,监督一“特嫌”老职工清凿井口厚冰。斯时因追求女知青遭拒,心怀郁恨,羞rǔ对方以解无聊,渲泄恼火。对方忍无可忍,以片言只语顶撞之。于是大打出手,使出“大背”手段,将对方狠狠摔出在井旁结冰的马槽中。

  数日后,那“特嫌”老职工自杀而死。该老职工孑然一身,无任何亲人。在当年的政治环境下,其被定性为“畏罪自杀”,未闻有异议之声。

  而张三扬扬得意曰:替无产阶级红色江山从肉体上除掉了一个敌人。

  “清查阶级队伍”运动结束后,对那“特嫌”老职工的所作所为乃是——“查无实据”。

  而张三悻悻曰:查无实据不证明怀疑无理!

  同连队有同是北京知青者,素与其不和。

  某夜全连知青被唤起,敲锣打鼓,庆祝又一条“最高指示”以电话记录的方式传达到连队。

  接着有人写大字块,有人熬糨糊,有人贴。

  翌晨,不好的事出现了——“万寿无疆”四字被贴得顺序颠倒,变成了“无寿万疆”。

  这还了得!

  张三带头调查,有人证实,那四个字块,恰是与其一向不和者贴的。

  开饭后,对方端一饭盒热汤,持一串馒头,方一转身,倏被麻袋套头——张三伙同另两名北京知青,开始对其拳打脚踢。终于有人看不过眼,一起上前阻止,bào行才算结束。麻袋扯下,对方已眼眶青肿,口鼻血流如注矣。

  张三气势汹汹曰:这个现行反革命,看在同是北京知青分儿上,暂且饶你不死!

  我与那张三并非同一连队知青。他所在的另外一师另外一团另外一个连队中,有与我那个连队的一名上海男知青靠两地书相爱的上海女知青。那上海男知青与我关系甚好,将恋人写给他的信给我看过,我于是知道了远在数百公里外的一个连队里,有那么一名叫张三的北京知青,以及关于他的一些事情。

  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当年那名上海女知青的信中有一句话大意是:那等恶狞之人,岂非天生坏种乎?

  电视剧《知青》中之所以有一个叫“张卫东”的角色,盖因当年知道的事情使我留下的记忆极深。

  “大返城”那一年,我已从复旦分配到了北京电影制片厂。一日去某胡同看望当年同一连队的北京知青,路径不熟,反复寻找,未见地址上的牌号。心急之下,几乎与一行人相撞。那人五短身材,体格健壮,剃齐根光头、留楂未刮的那种。向其询问,冷冷答曰:“不清楚!这胡同里没有你要找的院子。”言罢,拎着几瓶啤酒,傲然而去。他那种傲,使我觉得莫明其妙。又问一少女,欣然带领——我要找的那院子,竟与五短身材男人进去的院子相距不足十米,斜对面。将遇到那汉子的情况对我的北京知青朋友一讲,他立刻猜到我说的是谁了,鄙视道:“忘了那不快。那也是咱们兵团的一名返城知青,现在只能说他是个青皮。”

  暗想,听说有那种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的肏蛋之人,没遇到过。却遇到了一个以举手之劳就可助人为乐一次的人,却竟不助!而且还不失他一根毫毛;而且还是一名返城知青;而且连问问他都气哼哼的,更肏蛋的个家伙啊!

  都说世界其实很小,那么北京更小了。后来被qiáng拉着参加了一次知青聚会,不期然地遇到了那家伙。别人悄悄一告诉我他的以往,顿时对上号了——竟是由一对知青恋爱人之间的书信而给我留下深刻记忆的张三!

  曾经的知青们的聚会,总是免不了要撮一顿的。自然,也就少不了酒。那日二十人左右,围坐于两桌。除了我,他们皆当年同一连或同一团的,以及下乡之前同班同校的。我是被他们中的一个作为“嘉宾”非邀请去不可的人。邀请我者与我并肩而坐,那张三偏偏坐在我对面。

  几番gān杯之后,同桌有人说,某某也是答应了会来的,因为知道张三也来,又断然拒绝参加了,可见对当年那件不快之事仍然耿耿于怀,认为张三应主动寻找机会向对方道歉……

  我猜想,一定是指他用麻袋套住别人的头殴打过别人那件事了。

  不料张三借酒发飙,恼羞成怒道:“道歉?屎!老子当年只不过太革命了,革命者从不为革命行为而道歉!凡‘文革’后道什么歉的,都他妈是见风使舵的假革命!……”

  他的声音那么大,顿时一片肃静,另一桌的人全将目光望向了这边。而这边的人皆目瞪口呆,有的甚至显出噤若寒蝉的样子。

  一人劝他冷静点儿,指我道:“别当着咱们知青作家的面什么都说,也不怕人家笑话!”

  又不料,他竟羞rǔ起我来:“我眼里没他妈什么作家!知青作家还不是靠上山下乡那几年的事儿沽名钓誉、发不义之财的人?臭狗屎!可惜‘文革’搞得不彻底,遗留下了他们当年一些漏网的小鱼虾,现如今舞文弄墨的,‘反思’啊,批判呀的!盼着哪天再搞一次,铁帚扫而光!……”

  他羞rǔ我时,倒并不瞪着我,而是左右扭头扫视众人,以表示对我极为蔑视。

  硬拽我参加聚会的怕我发火,赶紧小声对我说他沾酒就醉,同时递我一支烟,将按着的打火机擎向我。

  我朝他笑笑,意思是我不会发火。

  有人站起来出洋相,以解尴尬局面。

  在一阵夸张所以虚假的笑声中,张三这才不情愿地坐下,一口气饮尽一杯啤酒。

  那时我在笑声中吸着烟,望着他,想起了我另一名知青朋友说他的两个字——青皮。

  又想说他是青皮是不对的。

  青皮指年轻的泼皮、牛二。

  而我们包括他早已都不年轻。

  说他是老泼皮才恰当。

  同时心中产生悲哀——从bào力红卫兵到老泼皮,二十多年过去了,他除了老了,其攻击本性何以一点儿也没变?

  进而想到了“善读可医愚”这句古话。

  如果说“文革”前他没有机会读几本好书不是他的错,那么“文革”后呢?

  困惑。

  后来,他不知怎么得到了我家的电话号码,给我打了一次电话。他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曾当众羞rǔ过我了。而我明明看出他当时没醉。他在电话彼端尽说曾经的知青之间尤其北大荒知青间的友谊多么的宝贵,应该多么的地久天长……

  我忍不住打断他,问他究竟有什么事?

  他终于单刀直入地说,他“内退”了,想开个小铺子谋生。但缺钱,向我借三万元钱。

  他这么结束他的话:“我知道这事儿对你不是个问题,就看你够不够意思了!”一种勒索般的口吻。

  那一年是九十年代末,我也不是大款,三万元对我不是小数。何况,我不知借给他那种人后,是不是就等于白给了。

  我回他说不像他想的那样,对我是一个问题。说我已将哥哥接到北京,刚为哥哥买了一处房子;说我的侄女在国外留学,也须我贴补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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