忐忑的中国人_梁晓声【完结】(85)

2019-03-10  作者|标签:梁晓声

  人们劝着、挡着。

  幸亏来了几位导演,他们穿的很是体面。他们怕的是我吃亏,不遗余力进行调解。

  “你们是gān什么的?”

  “我们……嘿嘿,拍电影的……”

  可爱的几位导演朋友!知识分子的本能的谦虚作祟,似乎都有点不好意思自称是导演。若说是导演,也许给他们点儿面子,拍电影的可就杂了——这又不是拍电影!

  “闪开,今天我们非教训教训这小子不可!”

  “谁教训谁不一定!”

  我横着铁棍单等有机会像孙悟空那么抡……

  混乱中也不知什么人硬是从我手中夺去了铁棍,抛掷于地,喊:“冷静!冷静!双方都克制着点儿,他是儿童电影制片厂的副厂长!”

  这一句话倒起了效果——对方们一个个那副愕然的样子就甭提。

  “他是作家梁晓声!”

  替我担心的人赶紧在见了效果的“副厂长”后又续上一句。

  对方们面面相觑,不但愕然而且怔然了。

  刹那我回到了后天的自我——真正太有失体统了!

  对手们中,毫无疑问有属于我的读者那一类文学青年。

  他们的目光尤其令我惭愧。

  二三分钟后,他们揣着满腹匪夷所思的问号嘟嘟囔囔地离去。我则气咻咻地回家。回家后肝区疼了好一阵子,细想想,若我当众被打得头破血流,大概打了也就白打。倘我将他们中的哪一个的脑袋一铁棍砸得脑浆迸裂,不但要偿命,则文坛又多一野史,社会又多一新闻。总之,结果倒霉的横竖是我……

  4. 迷失的阶级

  台湾女作家龙应台有杂文一篇,题乃《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

  今我以切身之体会,提出问题的另一面是——中国人你为什么生气?

  年轻的门卫心里为什么不痛快?而我又为什么不能表现得有涵养些?礼貌之至地说句:“明天前门见。”那又幽默得多么得体!中国人,中国人,你为什么潇洒不起来?你为什么幽默不起来?你为什么动不动就生气?你为什么总好像心怀敌意似的气你的同胞?如果幽默是教养,那么潇洒仅仅是风度不也就是气质吗?中国人,中国人,我们好可怜啊!我们天天的、月月的、年年的不知忍了多少气、吞了多少声多少次地隐瞒了自己、多少次地扭曲了自己!而当我们久忍一发之时,却常常难免地为了些许何足挂齿的小是小非,往往为此付出后悔莫及的代价。中国人,中国人,也许只有我们每个人自己内心里才知道、才清楚、才明白我们究竟为什么生气?我们憋了一肚子的气难免会宣泄在别人身上。别人受了我们的气难免不又去气另外一些人,那另外一些人则很可能是卖肉的、收水电费的、公共汽车售票员、换煤气的、理发的、jiāo通警察、公安民警,甚至很可能就是我们的上级、同人、下属……于是他们的气又直接地或拐弯抹角地宣泄在我们自己身上。于是我们每一个人几乎每一天里都莫名其妙地憋了一肚子气。倘说我们都是自己在生自己的气未免滑稽。但若打一个比方,恐怕我们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多么像多米诺骨牌现象!似乎每一部分中国人看着另一部分中国人都不顺眼,都来气。轻蔑和憎恶,在中国人之间蔓延。以至于普遍的中国人都多少有那么一点儿轻蔑和憎恶我们自己。我们仿佛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孩子,玩着互相亵渎、互相作践的心理游戏。我们不愿玩这种低劣的游戏。但我们已经患上了玩这一种游戏的“游戏症”,我们渴望受到良好的社会教养。但社会本身已变得厚颜无耻甚至下流。我们对自己、对同胞、对社会都不满意。我们对自己、对同胞都无奈何。中国人,如果你是一位最有头脑的中国人,你能向你自己、向你的同胞解释清楚——什么是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吗?“初级阶段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这一句话,简直就成了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高级注脚。可以认为是誓言,也可以认为是呓语。迷信,从农村包围城市。麻将,从党内搓到党外。足球,在国际赛中连遭败北,而在官场之上却“国脚”辈出。台球乃文明娱乐,一经“中国特色”之后,便成了街头巷尾小痞子们赌博的方式……中国,中国,新纪元之舟刚刚扬帆起锚,普遍的我们的同胞似乎都感染了“世纪末心态”的病菌。

  比较一下是有意思的,也是发人深思的。所谓“世纪末心态”,于西方人而言,好比信心十足地上了一次列车,却不知该在哪一站下车!哪一站的停留都是短暂的。绝不等待任何一位下车的人。也绝不等待任何一位上车的人。每一站的站牌上都写着一行字是——上?还是下?不许磨蹭!照西方人的眼光看来,似乎哪一站都不值得留恋,又似乎哪一站都不值得下车。而且那列车是高速列车,而且在运行中不断地增着加速度。尽管豪华,尽管舒适,但不知道应该在哪儿下车,总不是件踏实的事儿。享受也不是享受了,那是由盲目而产生的心理疲劳,那是由惘然而产生的沮丧,那是由沮丧而产生的无所谓。西方的速度使西方人感觉仿佛他们正驰向世纪之末。“世纪末心态”油然而生,归根结底,在西方,它也更是中产阶级彷徨于当代迷失于当代的惆怅……

  在中国人,于我们黑眼睛、huáng皮肤的同胞,情形刚好相反。中国人的心理问题出在普遍的中国人想寻找到某一个车站,想拥挤上某一次列车,手中却没有票,连一张站台票也没有。每一个车站都拥挤。每一节列车厢都拥挤。每一站能上得去列车的都是少数。每一站被抛弃在站台上的都是多数。每一次列车都标明着“直快”、“特快”。每一站都有广播员以鼓舞人心的热忱饱满的语调不厌其烦地连续广播:“前程似锦、前程似锦、前程似锦……”于是人们从这一个车站奔向那一个车站。于是人们从那一个车站奔向下一个车站……前程似锦、前程似锦、前程似锦……挤不上、挤不上,似乎永远挤不上!……只要能挤上去,不管到哪儿都行啊!普遍的我们的同胞那份儿焦灼啊那份儿唯恐被永远抛弃在站台上的委屈啊,真是无法形容!西方人的“世纪末心态”,属于坐在车上的人们的心理症状。中国人的“世纪末心态”,属于拥挤在站台上的人们的心理症状。西方的情形是,站台上的人,冷漠地无动于衷地望着车上的人们,心想——你们究竟又能被载到哪儿去呢?无论你们被载到哪儿去,和我们又会有什么区别呢?中国的情形是,车上的人,侥幸地、得意扬扬地望着站台上的人们,心想——拜拜,我们先走一步啦。你们捺点儿性子等到下一个世纪吧!在西方,有钱就能上车。在中国,有权就能上车。在西方,人们监督着警惕着千方百计限制着权力可能对于金钱的支配和污染。在中国,人们监督着、警惕着、千方百计限制着金钱可能对于权力的支配和污染。在西方,更是有权的人也抱怨金钱万能。在中国,更是有钱的人抱怨权力万能。其实,中国式的“东方直快”或“东方特快”,离开始发站——落后的中国并未太远。中国人的“世纪末心态”是本世纪中国人心态的超前感染。是一类妄想型心理症状。如妄想型jīng神病人以为地球人业已全部登上火箭就要去过神话般的宇宙生活,而自己将会被yīn险地遗弃在地球上。最根本的区别,西方人的“世纪末心态”是人类的jīng神危机现象。中国人的“世纪末心态”是人类的物质危机现象。物质分配之不合理,使普遍的中国人怨声载道。当他们将目光望向政府,希冀获得公正时,他们仿佛看出来了,政府似乎没有良策。人民无奈,政府也无奈。于是人民只有沉没于无奈的渊底。在那深深的渊底他们积聚着他们的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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