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上的舞者_梁晓声【完结】(74)

2019-03-10  作者|标签:梁晓声

  他说:“快擦去泪,看皴了脸!”

  话语之中,情不自禁地搀了些温柔。

  “过了‘塔头甸子’我就推着你……”

  他复扛起自行车,眼眶又一湿。他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仿佛是天地间很悲壮的一个人物。同时,一种qiáng烈之极的责任感,使他周身增添了不少力气。

  他只管大步朝前走。背后,听得到女人粗重的喘息,知道女人跟得很紧。

  这才对……这才像我的女人……

  他心说,觉得车的重量,似乎被女人分担了去一部分。

  圆而大的月亮,也似乎是距离他们近了。稍微有点偏斜地,温情脉脉地,在天穹上注视着他们。清冽的月辉,遍撒在通往山里的一条野路上。洁白的雪,覆盖住了从山里往外运煤的种种车辆碾出的深沟。这条野路洁白得竟使他有点儿不敢走。尽管这条路他已走过许多次。但他从来也没有一个人走过。从来也没有走过一个别人留下的脚印也见不到的路。他仿佛觉得,洁白的雪下,覆盖着一处处陷阱。

  终于跨出了“塔头甸子”,他如释重负地将自行车放下,长长吁了口气。抬头望望月亮,他忽发奇想,要是眼前这条雪路,一直通上天穹,通向月亮里多好呢?

  一丝夜晚的游云,曲曲弯弯地出现在月亮上。圆而大的月亮,似乎皱起了眉。似乎满面皱纹了。似乎一时间就变老了。

  这男人正徒自望着月亮胡思乱想,他女人催促他说:“还不赶紧走,望月亮gān啥呢?”

  他经女人这一提醒,心神立刻又回到了现实中来。他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荒唐,感到罪过。同时亦因那么令人神往那么美妙的一种憧憬,被他的女人一句话便撕扯得粉碎,而大扫其兴。

  “等着你上车哪!”

  男人qiáng词夺理。

  女人挺轻巧地一纵,这一次倒是没费什么事儿便坐到车后架上去了。

  男人也不看她一眼,觉着她是坐上了,推车便走。

  “到了省城,咱们往南边……还是往北?……”

  “逃”字在女人舌尖打了个滚儿,被女人吞一只刺猬似的,硬是又吞了下去。

  “到省城再说!”

  “麻老五他们会不会截在车站呢?”

  “被截住了再说!”

  他们身后,洁白的高贵的地毯也似的雪路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自行车辙和男人乱七八糟的脚印。

  男人尽量将车推得很稳,使女人得以袖着双手,怪安泰地坐在车后架上。而他自己,失去了棉手闷子的那只手,紧握冰凉的车把,快冻麻木了。

  唉唉,两万元啊,仅在自己手中过了一遭,就变成了一笔巨债!新房子,等于是给麻老五盖的了,麻老五倒落得个坐享其成!听喜奎讲,麻老五欲将那房子租给县运输队的人住,宽敞敞的四间大屋,每间屋摆几张chuáng,就算总共摆上十五张chuáng吧,一个月也是笔不小的收入啊!用不了三年,两万元麻老五准收回去了。还白占一排房子!自己呢?连块新表也没舍得买。连辆新自行车也没舍得买……这辆破旧自行车,连副塑料护把也没有。有塑料护把,握着也不至于这么冰手哇!……

  一接近山口,就感觉到穿山风的肆nüè了。飕飕地迎面而来,像一把把锋快的小刀子,割在他脸上、手上。两只耳朵仿佛被谁在用粗砂纸使劲儿摩擦似的。

  帽子戴在女人头上。帽子内,女人还扎了一条头巾。在家里,将帽子qiáng迫女人戴了,这会儿,男人的自尊心不容他再将帽子要过来。可这熊女人,你也该想到一点儿自己的丈夫哇!你也该心疼一点儿我哇!……

  他回头看了女人一眼,见女人将头勾得很低很低,严严紧紧地袖着双手,身子歪靠在车坐儿上。如同公共汽车里,不管别人怎样挤,自顾坐在坐位上打盹或假装打盹似的!妈的你个熊女人哇!想当年我爹和我娘不是这么逃债的!……

  突然,他将车停住,大吼一句:“孙子哪?……”女人猛丁地抬起了头。

  “孙子哪?……”

  女人惊得滚下了车,跌翻在雪地上,傻愣愣地瞪着他。

  “你!……”

  他推倒自行车,狠狠踢了女人一脚!

  “忘……”

  女人抬手指“塔头甸子”。

  他转身就往回奔。

  孙子是家的根苗!没有了孙子,家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如果自己这辈子还不上债,儿子那辈子接着还!儿子那辈子还不上,孙子接着还!借债,总是要还的!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万不能使麻老五和麻老五的儿孙们牢牢记住他个骂名!……

  他一口气奔回到“塔头甸子”。急急慌慌,跑偏了方向,一时竟觅不见自己的和女人的足迹。一眼望开,月辉下,一座座覆盖着雪的塔头,仿佛一片片惨白的人的骷髅头,仿佛他自己的和女人的脚印,是被骷髅头们yīn险地抹去了。抹得gāngān净净!

  什么东西猝地从他身边蹿起,使他吓了一大跳,迅速地将枪从肩上抖下来,防范地举了半天。

  四野寂静,万籁无声。

  大概是只野兔……

  “柱柱……”

  “柱柱……”

  “柱柱!……”

  他大声叫喊起来。

  四野寂静,万籁无声。

  经久,从山口,dàng回了他自己的回声。仿佛另有一个他自己,在山里极遥远的地方叫喊。

  柱柱……

  柱柱……

  声音变得那么细微。不像是在叫喊,像是在唱。

  村子里,“快活斋”的红灯,定在黑夜之中,纹丝不动。

  “牢记,牢记,麻老五的恩德永……”

  他镇定了一下心神,却什么也没再听见。那报时的音乐是该响三遍的……幻听……

  麻老五,我操你八辈子祖奶奶!

  他发狠地在心里骂着。

  唉唉,你骂人家麻老五gān什么呢?

  另一个他自己,在他内心里和他辩论——若反过来,你是麻老五,麻老五是你,你能不bī你自己还债吗?两万元并非小数哇!那也是人家麻老五立了字据画了押,从县里别人手中借来的,不过转借给你,又加了二分利罢了。现如今,谁白将两万元借给谁呀!若是他借的公款呢,那更不得不bī你还了!挪用公款放高利贷的事儿,你听说过的还少吗?那是冒犯法之风险的啊!冒风险还不作兴图几分利吗?现如今不是讲究风险报酬吗?……

  “柱柱!……”

  “柱柱!……”

  他又叫喊了两声,意识到自己很愚,不再叫了。服了三片安眠药的小孙孙,怎么能听得到呢?若能听得到,不早哭了?

  像一条狗似的,他在“塔头甸子”之间爬来爬去,瞪大眼睛寻觅足迹。双手插在雪中,竟一点儿也不觉得冻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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