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评传_刘忆江【完结】(7)

2019-03-10  作者|标签:刘忆江

  说过家庭环境,再来看自然环境。古人有所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说,寓意山川灵秀之所聚,往往会使当地人才辈出。湖南所在的位置,在古楚国之南,因称南楚。“楚有江汉川泽山林之饶。江南地广,或火耕水耨,民食鱼稻,以渔猎山伐为业,果蔬蠃蛤,食物常足。故呰窳50偷生,而无积聚,饮食还给,不忧冻饿,亦无千金之家。”51长沙古称湘州,而“湘州之奥,人丰土闲,人多纯朴,士少宦情”。及至近代,“土风纯古,恬于世利,其俗多慷慨尚节,而耻为不义。学者勤于礼,耕者勤于力,故虽无甚富,亦无甚贫。”52而“元气之融结为山川,山川之秀丽称衡湘,其烝为云霓,其生为杞梓。人居其间得之为俊杰。”53湘乡地处衡山北麓,涟水之滨,群丘环抱中的

  坪坝,犹如一颗颗绿色的珍珠,望之令人心旷神怡。灵气所钟,因缘时会,咸同之际,湘军闻名于天下,湘乡英杰辈出,一时宿将,皆以仁勇为士卒所亲附,出

  将入相,位列封疆者,指不胜屈。古代有关中出相,山西出将的说法,然而将才如湘乡这般集一时之盛者,罕有其匹。后来曾国藩论及此事,自豪之情亦溢于言表,“盖武功之懋,非他州县可望而及。秦汉称山西出将,考之安定、天水、陇西诸郡,曾不能敌今日之一县,可谓盛哉!”54

  曾家所在的荷塘都,现已划归双峰县荷叶镇。双峰县于1952年自湘乡划出,县治亦由湘乡迁至永丰市,所以此双峰已不是彼湘乡,而县中所谓的“曾国藩故居”,即富厚堂的侯府,曾国藩非但一天没有住过,而且一眼没有看到过,实在是名不副实。在这里住过的是欧阳夫人与曾国藩的儿女们,所以称作“曾氏故居”,方名副其实。为求历史真实,不能不于此略加辩正。

  曾国藩居住过的“故居”,在家乡只有两处。一处是他的诞生地,也就是白杨坪老宅,后称白玉堂,在今荷叶镇天坪村。据称,白玉堂老宅三进两横,六个天井,计四十八间房。房为砖木结构,青砖黑瓦,双层飞檐,粉壁墨画,颇为壮观,残留至今者约三分之一,家塾“利见斋”保存则较为完整。另一处是下腰里的新宅,后称huáng金堂,在白杨坪老屋西面十二里处的良江村。星冈公去世后,曾麟书与其弟曾骥云(字高轩)分居,故建腰里新屋,咸丰元年十一月迁居。55咸丰二年与七年,曾国藩奔父母之丧,就是在这里居丧守制的。比起白杨坪,他在新屋住过的时间很短,但家眷居住的时间很长。据称,huáng金堂的建筑结构与白玉堂相仿,也是三进两横的青砖瓦房,可时至今日,已是故园丘墟,只有宅前的半月形池塘依旧。除门前的石基与一壁残墙,整个院落已经dàng然无存,代之而起的是些朝向不一的民房。

  其实,白玉堂与huáng金堂初无此名,而是曾家发达后新起的名称,时间当在咸丰二年新旧两宅扩建增葺之后。57曾国藩跻身的翰苑,历来被视为清要之地,所谓玉堂金马,前程远大。曾家以此名居,不无炫耀之意。两堂的名称与建筑规模都是曾家发达后所为,绝非早年小康之家的气象。白杨坪的老屋,与良江村的新宅,原来都是一进两横的农舍,而且很可能如韶山毛氏故居一样,是土坯为墙,茅草苫顶的普通民居。这可由曾国藩的诗句“我家湘上高嵋山,茅屋修竹一万竿”58中,略窥一斑。

  据当地人介绍,白杨坪老屋当初并无“堂”可言,然而其地势形胜,却颇为可观。“此地三面是高山,出口处有一小块平地,平地中央有一小团山”,老屋就坐落于高嵋山的龙脉上。 中国古代堪舆之学,称山脉为来龙,平地为明堂,老屋坐于龙脉,前有坪坝,四周青山屏蔽,是风水学上所谓山环水抱,藏风聚气的佳地。曾国藩自出生直到出仕,整个童年与青少年时代,生长于斯,其身心必深受这种质朴自然环境的陶冶。

  高嵋山下是侬家,岁岁年年斗物华。

  老柏有情还忆我,夭桃无语自开花。

  几回南国思红豆,曾记西风浣碧纱。

  最是故园难忘处,待莺亭畔路三叉。

  从青年时代的诗中,可以感受到曾国藩浓浓的乡土之情,即便在身居高位后,他依然不能忘情于故乡。同治四年四月,诏命曾国藩为钦差大臣,赴山东督师剿捻,以李鸿章接任两江总督。留在金陵的欧阳夫人不愿回huáng金堂,拟携儿女暂住长沙。曾国藩则执意乡居,为的是保持住俭朴的家风。“仕宦之家,往往贪恋外省,轻弃其乡,目前之快意甚少,将来之受累甚大。吾家宜立矫此弊。”61欧阳夫人不愿回乡,并非贪恋城市繁华,而是认为huáng金堂不吉利。儿媳贺氏(即前面提到过的贺长龄之女)在此难产而死,贺夫人之母亦死于此,屋前的池塘,还溺死过人。62为解决这个问题,曾国藩致信长子纪泽,要他回乡一趟,与叔父们商量,择地另建新居。

  huáng金堂之屋,尔母素不以为安,又有塘中溺人之事,自以另择一处为妥。余意不愿在长沙住,以风俗奢靡,一家不能独俭。……泽儿回湘与两叔父商,在附近二三十里觅一合式之屋,或尚可得。63

  又致信国潢、国荃二弟:

  令纪泽先回湘乡禀商两弟,觅一妥屋,修葺就绪,再缄告金陵,全眷回籍,庶几有条不紊。请两弟先为筹度一处,以不须新造者为妙。64

  曾国藩考虑的几处地点,大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几处老屋,其中只有富坨村一处,是曾国荃名下的产业。大哥要觅一处养老之地,国荃自然当仁不让,痛快地将富坨的宅子兑与乃兄,还附赠了百余亩田地。这就是富厚堂侯府的由来。

  当年(同治五年)年底,曾国荃补调湖北巡抚,富坨新宅的修建,便由曾国潢一肩承当了。兄长为国之重臣,一日衣锦还乡,曾氏阖族与有荣焉。所以这位老弟办起这件事来劲头十足,务必要体现“侯府”之堂皇与威严,若非曾国藩一再告诫要俭省,还不知会搞成什么局面。

  但就是省,也还是花掉了七千串大钱(约合三千五百两银子),其中曾国潢自己还帮补了一千余两。以至曾国藩闻讯后惊呼:“富坨修理旧屋,何以花钱至七千串之多?即特造一屋,亦不应费钱许多。”65又在日记中痛自反省道:“余平生以起屋买田为仕宦之恶习,誓不为之。不料奢靡若此,何颜见人!平日所说之话全不践言,可羞孰甚!”66

  欧阳夫人携带子女,于同治五年十一月搬入富坨新居,当时还没有富厚堂这个名字,而是以曾国藩的家训名之为“八本堂”。67后来曾纪泽以《后汉书》中“富厚如之”,更名为富厚堂。侯府大院坐西朝东,位于低矮而树木繁茂的鳌鱼山凹内,如同坐于圈椅之中。门前挖有一半月形荷塘,四面是开阔的稻田,涓水自堂前缓缓流过,向东汇入湘江。

  富厚堂占地约四万平方米,建筑面积九千余平方米,正门上悬“毅勇侯第”朱底金字牌匾,从门厅绕过影壁,是座八百平米的大院,有石砌甬道直通前厅八本堂,中厅设有供奉祖先神位的祭台,后厅是欧阳夫人与纪泽、纪鸿夫妇的居室。此外还有求阙斋(家塾)、思云馆、藏书楼等多处建筑,各以回廊相连。其中藏书楼藏书三十万卷,收藏之富,可与清代四大藏书楼(分别是山东聊城杨氏的海源阁,江苏常熟瞿氏的铁琴铜剑楼,浙江归安陆氏的皕宋楼,杭州丁氏的八千卷楼)相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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