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评传_刘忆江【完结】(32)

2019-03-10  作者|标签:刘忆江

  以上十条,虽皆卑无高论,务期切而易施,敢竭愚忱,恭应明诏。抑臣更有进者,中国自甲午以来,积弱甚矣。复当大衅,创巨痛深,财绌力殚,益贫益弱。忧时之士,咸虑不支,臣独以为未也。在昔越王勾践,困rǔ备尝,生聚十年,卒雪大耻。近世普法之战,法几不国,经营未久,复抗群雄。日本一岛国耳,幅员不及我之三省,明治维新遂成望国。况我中国土地之广,人民之众,物产之饶为万国所不逮,果能切实整顿,力求富qiáng,取人之长,补我所短,行见事半于人,功效倍之。伏愿我皇太后、皇上兢业一心,恢张百度,行之以渐,不责近功,持之以恒,不摇定见。斯治安之理已得,即qiáng盛之效可期。臣至愚极庸,愧不能上分主忧,下裨时局。然而天良具在,忠愤难忘,惟有勉殚血诚,力图振作。尤当凛遵公尔忘私、实事求是之圣训,以时时儆于厥心,冀可稍答高厚生成于万一。

  所有遵旨敬抒管见,上备甄择缘由,是否有当,谨恭折由驿缕晰驰陈。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训示。谨奏。

  1901年9月7日(旧历七月二十五日),庆亲王、李鸿章代表清廷与德、奥、比、西、美、法、英、意、日、荷、俄等十一国代表签订了《辛丑和约》十二款,签字当天,七十九岁高龄的李鸿章已经是“力疾”扶病出席了。9月17日,联军完全撤出北京;但事情并不算完,天津还处于联军都统衙门的管理之下,这是要在赔款付清之后才能jiāo还的。更大的问题还在东北,东三省在俄国人手里,要想收回来不那么容易。俄国人的要价很高,正在等着开谈判,不用说这又非李鸿章不可了。不满足俄国的要求,东三省收不回来,那可是大清的发祥地和祖坟所在;答应俄国的要求,闹不好列qiáng会再次群起效尤,中国很可能就此被瓜分。列qiáng的bī迫威胁,内部的分歧掣肘,太后的遥控牵制,终于把为大清这辆破车驾了一辈子辕的老马给累倒了,10月30日,李鸿章肝病发作“呕血”,11月7日,撒手人寰。

  裴景福曾在鸿章手下作官,老李离粤北上之前,曾向他透露过自己的心曲。“庚子六月,文忠(即鸿章)奉命入都议和。是月21日,自广州登舟,裴前往送行。其他官员全都不见,独以乡里后进召裴入见。当时十分炎热,文忠穿着细葛蓝布短衫,足着山东式样的鞋子,靠着一架小藤躺椅。”在谈了一阵地方上的政务之后——

  裴(景福)说:“公已调补北洋了,诸位领事们(指各国驻广州领事)今晨已得知电报,全都额首相庆呐。”文忠忽然捋着胡须自言自语说:“当今之世,舍我其谁?”过了一会儿又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京师遭难,根本虽已动摇,然而慰亭(即袁世凯)支撑着山东,香涛(即张之dòng)、岘庄(即刘坤一)全都有确定的见识,必会联络保全,不至于一蹶不振。以各国兵力论之,京师危急,当在八九月之jiāo。但聂功亭(即聂士成)已阵亡,马(玉昆)宋(庆)军已经零落,牵制(联军)必不得力。日本调兵速度最快,英国人再帮助它,恐怕七八月(京城)已不保了。”说到这里,潸然泪下,说:“内乱怎样能止得住呢?”久久没有其他的话。裴将要告辞而出时,文忠止住他说:“cháo水还没有来,先不用着忙。”于是自己喝牛奶,而命以荷兰汽水待客。裴又开口问道:“万一都城守不住,公进京打算怎么办?”(李)回答说:“必会有三大问题:剿拳匪以示威,惩罪魁以泄愤,先以此二者要挟我,而后注重兵费赔偿,这是势所必至的。(至于)兵费赔款数目的多少,此时尚不能预料,惟有极力研磨(拖延商讨),展缓年份,还不知做得到做不到?我已垂垂老矣,还能活几年?总之,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钟不响了,和尚也就死了。”说话间涕下如雨。裴亦怆然,于是告辞。文忠命取相片来相赠,送到舱口,仍拉着手再三叮嘱说:“地方要紧。”裴答应着登岸,而安平船遂起锚而去。3

  老成谋国,不计毁誉,心态苍凉,闻之令人鼻酸。而老李之死的主因,除了为太后和义和团闹出来的庚子事变善后,累得心力jiāo瘁而外,就是俄国人的要挟bī迫了。东三省的jiāo涉与李鸿章之死,与中国近代史上诸多重大事件的发展有重要关联,所以我们先要简单补叙一下庚子事变中俄国的表现。

  庚子事变期间,联军在京津正面战场上的部队总数不过六万六千五百人左右(包括瓦德西所率领的、没能赶上战斗的二万二千五百人的德军,他们是在北京陷落一周后,才在大沽登陆的),这其中的俄军只有四千八百人。但在不那么引人注意的东北方面,入侵的俄军竟达十五万人之多,很显然,俄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它所刻意经营的,是其处心积虑已久的中国东北。

  在这之前,俄国虽已骗走了大半个东北(这里是在蒋廷黻先生所说的“大东北”涵义上使用“东北”一词),但在黑龙江右岸还有若gān属于中国的飞地,有土生土长的少数民族和生意人在那里居住。东三省(当时东北尚未建省,统称满洲,由于是所谓“龙兴之地”,对外不开放,由几个满族将军带兵驻守)的将军们都是满族人,对太后编练义和团打洋人的上谕奉命惟谨,盛京(即今沈阳)、吉林也小规模地闹起了义和团,这就给了沙俄极好的借口,实施其攫夺更多权益的计划。

  7月中旬,俄军从海兰泡(位于黑河对岸,原名孟家屯,今俄国布拉戈维申斯克)越界渡江;次日起,在海兰泡居住的六千多(大多是做生意的)中国人,被分批押解到黑龙江边,qiáng行驱赶入水。掉队或拒绝泅水者,被俄军用斧子、刺刀砍杀。游过江的中国人仅八十余人,大部分人被杀或在江中淹死。

  同时,俄军将中国人集中居住的“江东六十四屯”(在瑷珲对面,黑龙江以北)焚掠一空,居民或被砍杀或被驱赶进江中溺死,惨死七千多人。8月14日,俄国阿穆尔省总督宣布黑龙江右岸土地全部并归俄国所有。希望国人不要忘记黑龙江畔这些同胞的冤魂。

  俄军过江后即分三路向东北纵深挺进。8月28,黑龙江城(即齐齐哈尔)失守,黑龙江将军寿山自杀。另两路俄军分别由松花江与黑龙江jiāo汇处的哈喇苏苏(又称三姓,今黑龙江依兰)和中朝边境的珲chūn入侵吉林,吉林将军长顺奉清廷之命“停战讲和”,9月21日俄军进入吉林,收缴全省所有枪支和官府的现银。俄军的南路,由屯驻旅顺的俄军北进,8月1日攻陷盖平和熊岳,以后相继攻陷海城、牛庄、辽阳、铁岭等地,10月2日占领盛京(沈阳),偏师直下山海关,与关内的俄军会合。至此,东北全境基本上落入俄国的掌握之中。

  11月9日,逃到义州的盛京将军增祺派部下周冕与俄国总督阿莱谢耶夫(Alexieff)的代表在旅顺订立了《奉天jiāo地暂且约章》(简称《增阿暂章》),主要条款有:允许俄国建立哈尔滨至旅顺的铁路;中国jiāo出军火pào台,解散军队;营口暂由俄国人管理;俄国派官员驻盛京参与“紧要大事”;俄派兵协助地方上的治安巡捕等等4。16日增祺与阿莱谢耶夫批准了《增阿暂章》。但是由于当时jiāo通通讯不通(太后一行正在“西狩”途中),增祺此举未能事先请示朝廷,因此当太后知道他竟敢与洋人私订约章,大为恼怒,次年(1901年)1月18日,命驻俄公使杨儒向俄国外务部声明不予承认,并将增祺jiāo部严加议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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